“怎麽說呢，這事兒全因小馬起。我覺得應該由小馬親自去解決。”

　　孫叔才說完，馬一城的汗毛又立了起來，一股惡寒從頭灌到腳。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王隊一口酒下肚，放下杯子說道:“你他娘的放屁！一城年紀輕輕讓他去送死，能行嗎?”

　　“可是不去的話，那女屍消停不了。”孫叔又說道。

　　王隊摸著一寸頭想了想，說道:“那就讓她鬧騰，鬧夠了再燒。看她能鬧多久。”

　　孫叔沉默了。

　　“會不會這樣?比如說現在是晚上鬧，如果再不給她找到人皮，她的冤念會不會滋生?如果會的話，到時候只怕白天也安寧不了了。”張叔接話說道:“不如，就讓老林陪小馬去看看。老林，你覺得呢?”

　　林叔點了支煙，沉默不說話，只是淡淡的看向馬一城。

　　隔著煙霧，他的目光混濁中有些深邃，根本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麽。

　　馬一城剛抬起手做出想要拒絕的手勢，張叔突然又開口了。

　　他說道:“小馬，我想了想，覺得王隊說的對。不是我們不信老林的能力，而是你還年輕，沒必要在這裡冒險。萬一那東西發狂，老林鎮不住的話，你一生都得交代在這裡了，不值當。

　　外面天大地大，你能去的地方還很多，不行就換工作。女屍的事你不用操心，讓她鬧一段時間，等怨氣淡了些我們再去收拾也不遲。”

　　馬一城愣了愣，沉默了。

　　王隊一拍桌子說道:“就這麽定了。一城，今晚回去就準備好辭職信，明兒個去館裡的時候交上去，然後趕緊走，別擱這瞎J八混了。”

　　馬一城仍然沉默。

　　張叔也默默點著頭，抬起酒杯說道:“來來來，走一個。喝完這杯我們也差不多該去巡邏了。”

　　他們四個杯子碰在一起，馬一城也遲疑的舉起酒杯，猶豫著要不要湊上去。

　　想了想，他說道:“走是可以走，離開是可以離開。但……我覺得孫叔說的對，那女屍是我拉回來的，也是在我車上丟了皮。我覺得，我有義務去見見她，給她個交代。”

　　聽他說完，張叔王隊頓住了，凝著眉不聲不響。

　　倒是久不發言的林叔突然開口了，“你想好了?”

　　橫了橫心，馬一城點頭說道:“想好了。這是我該做的。明天，就拜托林叔你了。”

　　說完重重碰了林叔的杯，仰頭一口喝盡。

　　將心比心，如果不幸去世的是自己，皮不在了，他也不會安息的。

　　說不上誰欠誰吧，因為她的皮真的不是自己剝的，並且他也不知道現在皮在哪兒，還有到底誰那麽有種，竟去剝一具屍體的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實告訴她情況，並且為自己沒護好她的屍身而請求諒解。

　　如果她還不依不饒的發狂，希望林叔能鎮得住她。

　　如果連林叔都鎮不住。那……

　　那隻冰冷的手臂，發出那聲歎息和“還手”的東西，到底是敵是友?

　　又附在自己身上做什麽?目的是什麽?

　　取自己性命?還是有什麽心願未了需要幫忙?還是想，借屍還魂?啊不對，借身還魂。

　　如果是來取自己性命的，他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什麽用?遲早都得死，說不定路上就嗝屁了。

　　女屍也好附身也好，死誰手上不是死?

　　但如果是友，那能不能，再幫幫忙?

　　之後有什麽自己能做的，

再慢慢說。　　喝完最後一杯酒，由於時間很晚了，早就沒有公交車，王隊沒讓馬一城幫忙收拾剩菜，而是讓張叔開著陵園的公車，一路把他送回醫院。

　　回到醫院，他和張叔簡單道了幾句別，看著車子長揚而去，這才轉身回到住院部的病房。

　　這間病房，是屬於住院部中下樓層的位置。

　　三張病床。他住進來的時候，還只有自己一人。

　　不過好像在他離開這段期間，又住進其他人來。看著另外兩張床上都有人影，只不過一個躺著，一個背對著門坐著，面相窗外。

　　沒多想，他只是簡單的洗漱完，換了病服就睡下了。

　　借著酒勁兒，腦袋暈暈乎乎的，這一閉眼就到了半夜，直到被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吵醒。

　　感覺就像是，凌晨郊外，排隊殺豬的屠宰場。

　　怎麽回事?在吵什麽?

　　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馬一城睡得蒙了，有那麽一刻沒緩過神來，根本想不起來自己身在哪裡。

　　緩了緩神，看清了周圍環境，這才想起來自己在醫院。

　　醫院?不是禁止喧嘩的嗎?什麽人大半夜的還在鬼喊鬼叫?這也能被允許?

　　馬一城坐起身來，頭還是很疼，應該是酒勁都還沒完全過去，眼睛也模糊不清。

　　不過他還是看了眼另外兩張病床一眼，躺著的人還是躺著，坐著的人，依舊還是坐著。

　　不知是不是記錯了，他覺得那兩個人，甚至連姿勢都沒換過！

　　雖然有些奇怪，但比起叫喊聲，他更在意後者。

　　馬一城豎著耳朵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發現這叫喊聲不是來自醫院走廊，而是住院部的廣場。

　　看了看坐著的病友，他忍不住問道:“有人在喊，你聽到了嗎?”

　　沉默。

　　對方根本不回答，連反應都沒有，就跟一尊雕像一樣。

　　黑暗中，他看不清對方的面容，根本不知道這人到底睡著了還是醒著。

　　他撇了撇嘴，想了想，還是自己摸索著來到窗前，想看看是怎麽回事。

　　然而，這一眼看去，他的目光再也沒移開。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恐怖滲人的景象。

　　只見窗外，漆黑的草坪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幾個身著常服和病服的人，他們好像帶著類似枷鎖的東西，正排成一排，安靜的站著。

　　而他們身邊，站著個身穿古代類似衙役服裝的人，手裡拿著根類似繩子樣的東西正牽著他們。

　　身側也有幾名。

　　這是什麽啊???

　　馬一城馬上就感覺到了這事兒不太尋常，不像拍電影啊！

　　難道他們是亡魂?不對啊，他可是實打實的普通良民啊，為什麽能看見這些東西?

　　疑惑的時候，又從別處走來三三兩兩的人。

　　走得慢了，繩索招呼，排列不整齊的，也是繩索招呼。有想逃跑的，兩米都還沒跑出去，抓回來又是一頓狂抽。

　　淒厲如殺豬的慘叫，就是來自那些繩索抽在他們身上而發出的慘叫。

　　馬一城不禁打了個寒顫，果然不是拍電影，因為他能看出那繩索抽的，是真的皮開肉綻，條條血痕。

　　犯罪分子販賣人口?還是像二戰時期那樣，抓國人去做什麽黑暗試驗?

　　理智讓他現在就想退回去，常人遇到這種事時唯恐躲之不及，搞不好被發現了，殃及自己。

　　可想了想，半夜抓人，還是醫院後院，很詭異，也很殘暴。如果想要把這裡的罪行公諸於世，必須有足夠的證據才行。現在是法治社會，什麽都講究證據。

　　而現在整好讓他撞上了，只要悄悄摸摸拍下來，應該不會有事。

　　咬了咬牙，他悄悄拿出手機，打開錄影功能對向那些人。

　　可也許是手機檔次太低的緣故，屏幕裡什麽都沒有，漆黑一片。為了能拍出人影，他又往窗外探出頭和手機，想看明白些，或者拍明白些。

　　也是頭部伸出窗外的緣故，這才看清了那列列排排的人群前，還站著一人。

　　由上往下看去，隻一頂大大的大長帽最先印入眼簾，並且帽子上，好像還有字。

　　其次才是那一身衣袂飄飄的白衣，就跟西門吹雪一樣有吊炸天的造型，只差把劍了。

　　他雙手背在身後，冷清非常。像是那些人的首領。

　　馬一城撓了撓頭，心底越發的覺得很蹊蹺，很詭異。而且感覺告訴自己，已經夠了，不能再下去了，他一萬個不該去湊這個熱鬧。

　　然而，還不等他縮回頭的時候，手機沒電自動關機的聲音響了起來……

　　雖然不是雙喇叭的山寨手機，多少也算得上國產三四線牌子，聲音不大不小，卻在這靜怡的夜裡驚為天人，發出爆炸式的響動！

　　馬一城打了個哆嗦，完了完了，作死吧你就。

　　原本想著看能不能在附身鬼怪或者女屍手裡掙扎一下，保保小命，沒想到反而提前就要死在人類手裡了。自作孽不可活啊！

　　還能不能逃了?該從哪裡逃?樓頂還是地下室?

　　聲音響起來後，那些衙差都停止了毒打病服人，轉而都仰起了頭，死死盯著同一個地方。

　　馬一城的方向。

　　他倒吸一口氣從頭涼到腳，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屋內的身子也不自覺拉到最警惕狀態，只等對方一有想來捉拿的動作，他能率先跑出去。

　　其中有一個，離長帽子男最近的人突然走了過去，對著他彎腰拱手，之後似乎又對他說了什麽。

　　只見那人緩緩轉過身來，也看向馬一城。

　　一見生財！

　　他看清了，那長帽子上的字，寫的是這四個。

　　什……什麽意思啊?

　　馬一城有些懵圈，總覺得有些印象，卻又想不起來，但心底的感覺越來越糟糕。

　　又認真想了想，猛然身體一哆嗦。

　　想起來了，謝必安！！！

　　電視劇裡看過的，陰間鬼差，黑白無常中的“白無常”！

　　他對什麽陰曹地府的鬼差不是很了解，但從那些熱播的電視劇上，多多少少看到過一些，牛頭馬面，陸判官，鍾馗，閻王，還有其中戲份最多的，兩位大名鼎鼎的鬼差，黑白無常。

　　後來又從林叔那裡聽到些閑談話語，說的是白無常和黑無常人們並稱無常二爺，是專門捉拿鬼魂的。

　　白無常笑顏常開，頭戴一頂長帽，上有“一見發財”四字;黑無常一臉凶相，長帽上有“天下太平”四字。

　　按現在的說法，基本上它們屬於文職人員。和牛頭馬面不同的是， 牛頭馬面專鉤惡人的靈魂，而黑白無常則專鉤好人的靈魂。

　　該不會這個人，他就是陰曹地府的鬼差白無常，謝必安?

　　如果是的話，看來它這是在勾魂了！傳說中的勾魂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真是開眼了。

　　隔著八九層樓的距離，馬一城已經被嚇得行動不能自理，四肢癱軟。他根本看不清謝必安目光中的神色，隻覺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在盯著自己。

　　如同看死人般，只怕是他墊墊腳尖都能飄上來帶走自己吧?

　　這想法一出，馬一城更加膽寒了。

　　被附身的事沒解決，女屍沒解決，現在有來個鬼差白無常，真正的鬼差啊！

　　要了他的老命了。

　　然而，也是一段時間後，謝必安並沒有要飄上來的意思。

　　他只是在對視之後，微微耷拉下眼皮輕輕低下頭，做出點頭的動作。

　　馬一城愣住了。

　　這是，打招呼?在跟他打招呼?

　　還不等他回過神來，只見謝必安已經回過身去，抬起寬大的衣袖向衙役們揮了揮，提步往廣場外走去。

　　眼看著無論是謝必安，鬼差，亡靈，漸漸走出自己的視野，馬一城這才一口氣提了上來，恢復神志。

　　他顫顫巍巍，縮回身子來。

　　然而，還不等多喘幾口氣，窗子的玻璃塊上，映照出來的卻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而是一雙巨大的眼睛正死死的，一動不動看著自己。

　　“咯——”

　　馬一城一口氣沒提上來，也學著那硬如石頭的男屍悶哼一聲，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