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順費了很大的心力才找到了石室的出口。原來,墓室的主人故弄玄虛將出口設在了一口棺材裡面,三人穿過棺材底部,下方是石台階,地面有些潮濕,還散發著一股陳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霉味,兩邊牆壁上零零星星長著青苔。大約下了二十幾層台階之後,便開始往上爬了,然而上坡路卻不是台階,而是崎嶇不平的光石板路,上面有一些搖搖欲墜的亂石。
盡頭出現了岔路口,吳謙頓時傻眼了,二人皆看著徐順,徐順毫不猶豫往右邊一條路走去。依舊是長長的廊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廊道盡頭隱隱約約出現了亮光,吳謙與羅恆頓時喜極而泣,於是加快步伐一路小跑過去,很快便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條懸索橋,兩條手臂粗細的鐵鏈滿是鏽跡,鋪在上面的木板已是腐朽不堪,有的地方已經斷落、中空了,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懸索橋的那邊長著一顆參天大樹,怎一看去,貌似是鑲嵌在牆壁裡。徐順仰頭看向高處,頂上有一個圓形的洞口,上面有陽光散落下來,他又四處看了看,發現這地方類似一個甕狀的峽谷,上小下大,周圍的崖壁上滿是乾枯的藤蔓,但是並未長到頂上的出口處,還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光滑的石壁。
徐順試探性的走上了懸索橋,腳下的橫木看似十分腐朽,但是並不象想象中的那麽脆弱,反而還很結實,於是蹲了下來,發現這些橫木居然都是用千年水沉木鋪就的,頓時不由得咂舌,暗道墓室的主人真是富裕。盡管知道了是堅韌性極好的水沉木,但是依舊不敢掉以輕心,每走一步都會先試探性的踩一下,看看是不是結實,很快便走了過去。
站在對岸懸崖邊上,徐順看著遠處的吳謙與羅恆正躡手躡腳走在橋上,暗道:二人此時已被求生欲佔據了所有的意識,因此並沒有注意到腳下的水沉木,不然以他們的性格,只怕冒死也會斫下一塊帶走。同時他也在想,這兩人是民工出身,應該不知道什麽是千年水沉木。所以並未聲張。
二人畏畏縮縮總算走過了懸索橋,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去,見雲霧繚繞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地獄,頓時嚇得一哆嗦,顫聲道:“教……教授!我們這是到……到了什麽地方?”
“我想這裡距離主墓室應該不遠了。”說著便四處看了看,忽然發現遠處的大樹根下隱隱約約有什麽東西,走了過去。巨大的樹乾擋住了頂上的陽光,使得大樹周圍很大一片區域皆處於混黑之中。徐順站到一塊巨石上面,發現那是一口巨大的石棺,通體由大理石鑄成,因其特殊的材質,在黑暗中比較顯眼,上面密密麻麻纏繞著數不盡的枯枝藤條。
石棺三分之一嵌入樹根裡,仿佛一位史前時期就已經存在的神明,靜靜沉睡在此。吳謙問道:“這東西做什麽放在這裡?”
徐順並未搭理他。圍著大樹饒了一圈,忽然發現樹乾上刻有字跡,走近一看,竟然是用兩種字體刻成,左邊是小篆,右邊是隸書。徐順先看左邊小篆,念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是什麽意思?”吳謙在他身後問道。
“這是《越人歌》的末尾兩句,全文是‘今夕何昔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源自春秋時期,表達了一位越人歌女在某地偶遇王子,情竇初開,心心念念想要跟他在一起卻受製於身份等級,
社會地位,因此痛苦不堪。” 聽罷,羅恆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然後一臉豬哥相的拍手叫好。吳謙撇了撇嘴:“我也聽不懂您說啥,這邊還有呢!教授,您來看一下。”
徐順念到:“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余衷,默默訴憑冷月。”念罷,徐順並未說話,卻忽然皺起了眉頭。
吳謙二人見他沉默不語,於是問道:“教授,您到是說話啊,這啥意思?”
徐順看了他們一眼,道:“這是《芙蓉女兒誄》中的兩句話,原文是‘爾乃西風古廟,淹滯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秋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自為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余衷。默默訴憑冷月。’這只是這篇誄文的其中一段。”
“這是什麽意思啊?”
“《芙蓉女兒誄》出自清朝文學大師——曹雪芹的大作——《紅樓夢》中,寫的是賈寶玉因侍女晴雯死去,不勝悲痛,於是寫了這篇誄文祭祀她。經後代學者研究考證,這篇誄文實際上不僅僅寫晴雯,應該是曹雪芹借此懷念‘當日所有之女子’,文中還寫到寶玉的另外一些侍女,比如‘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中的‘檀雲’,‘芳名未泯,簷前鸚鵡猶呼’應該是寫林黛玉,如此等等還有很多,我不想一一列舉。”
“這,教授,我們聽說過《紅樓夢》,但是從沒看過,我們大老粗一個也聽不懂您說的是什麽,或者說聽得懵懵懂懂,我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啊,是不是這個‘芙蓉孩兒淚’是寫給死人的?就是現代還能見到的,某些人家死了人,會請先生給超度,然後寫文章念叨?”
徐順笑了笑:“對,就這個意思。”卻又無奈的搖了搖頭。
“《芙蓉女兒誄》是我見過的所有碑帖祭文中寫得最好的一篇,其中有很多句子令我一個時隔數百年的後生也不覺動容,比如‘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消。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言皆絕’……”
二人正側耳恭聽,忽然見徐順沒聲音了, 於是轉頭看向了他,卻發現徐順眼角濕潤了,於是皆不敢則聲。徐順回過神來,見二人正看著自己,反而感覺不好意思了,於是深吸了口氣,道:“此文之悲之痛,堪稱古往今來誄文寫作的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峰,在此之前的一些誄文我也看過,比如什麽‘葉法善的攝魂碑碑文’、‘蔡邕寫的草娥墓碑’,我感覺都不如‘芙蓉女兒誄’。”
“教授,您還是別說了,我這……頭都大了!您還是說說,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把這兩句話刻在這吧。”
“現在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這座墓,康雍乾至民國,甚至於到現在的一百年間一定有人進來過。至於來人為何將這兩句話刻在這裡,有可能是因為看到《越人歌》之後有感而發,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想炫耀一下,都有可能。”
頓了頓,徐順又道:“只是這個《越人歌》有點意思,看這字跡,應該是春秋到秦漢之間刻上去的,按照《史記?楚世家》記載,歌中的‘王子’應該是子比的弟弟子哲。楚靈王十二年政變,子比趁其兄靈王在外,殺了留守的太子,自立為王,弟弟子哲當了令尹;政變十余日便宣告失敗,子哲可能是初到封地鄂的時候,在宴會上遇到了越人歌手,這位歌手擁揖而歌,一位懂楚語的越人給子哲翻譯了這首歌……”徐順大驚,“莫不是這棺中之人就是子哲?”
吳謙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動,想要打開棺蓋一探究竟,徐順被說服,畢竟此時已是好奇心佔據了上風,正要動手之際,一個黑影忽然從身後閃過,羅恆猛地轉身,那東西卻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