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糞,這在鉚釘鎮可是一個頗令人印象深刻的話題,這些年下來,鉚釘鎮所在的這個小區的下水系統已經徹底報廢了,想要上洗手間是個非常浩大的工程,需要走樓梯下樓,然後橫穿小區,到一號樓正對面的四號樓去。規劃者們在那裡辟出了一片區域,挖了一些窄坑,然後還搭上了一個窩棚,用來滿足相應的需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把窩棚裡的產物運走,用來製作有機肥。那個區域的味道,當然是……濃鬱至極,對於梁華這樣的古代人來說,每次解決生理需求都需要經歷激烈的天人交戰。
梁華曾經一度以為這個區域對於整個鉚釘鎮來說都是公平的,後來驚訝地聽說黑牌的居住區竟然設法恢復了下水系統,不但能用抽水馬桶還能洗澡,不由地感歎了一句朱門酒肉臭。
作為一個古代人,這些最基本的需求早就已經習以為常,梁華雖然跟著劇組在深山老林荒郊野嶺裡拍戲的時候體驗過很多艱苦條件,但是他這個崗位只要在一線待個一兩天就好了,眼下這個局面持續到第十天,已經對他的士氣構成了打擊,要不是他的“密庫電影院”已經開始盈利,他只怕就要求助酒精來維持士氣了。那可不是什麽好事,現在這個世界可沒有什麽標準化生產流程,無菌生產線,質量檢測體系什麽的,每一瓶土造酒都可能是一個超級細菌培養皿,梁華實在不想再冒這個險了。
“不行,離這裡最近的活水源也有十公裡,我們測算過,鉚釘鎮沒有這個人力開挖引水渠,我們的燃油緊張程度你是知道的,工程機械沒法用在這些地方,”車厘子看著梁華搖了搖頭,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帆布長褲和貼身短袖背心,乾活的時候把帆布外套往牆上一掛,只在背心外面穿了一件功能跟武裝帶差不多的短款馬甲,上面掛著她的防身手槍和匕首,一雙到小腿中間的作戰靴沒系鞋帶,靴筒隨著步伐晃動著,一頭秀發在腦後編了個松散的寬麻花辮,“至於你說的用熱水洗澡就更不可能了,眼下正在為冬天儲存木柴,你知道鉚釘鎮現在燃料多緊張嗎,每次去伐木都需要十個槍手做護衛,上次你們出事兒以後現在願意乾的人更少了。”
“可是,如果大家都不清潔自己的話,鉚釘鎮的居住密度這麽大,很容易發生衛生危機,比如說如果有一個人感染了傳染病……”梁華倒也對蓋個澡堂子這種事兒沒報多大希望,不過反正兩個人正在忙著乾活,他就當聊閑天兒在跟車厘子探討可能性。
“那麽清掃隊會把他送到足夠遠的地方,然後給他五天的食物和水,請他不要再回來。”車厘子接上了梁華的話,“你說的意思我明白,鉚釘鎮從最初的一兩百人發展到現在的人口,也是因為我們能夠提供比較好的生活質量,但是鉚釘鎮現在的情況比你看到的要緊張的多。今年的行屍活動又非常頻繁,實在是騰不出資源來處理這些事情了。”
“嗯嗯,我明白了。”梁華一邊點頭稱是一邊在心裡腹誹著,他確實明白了,明白了鉚釘鎮的問題所在,那就是現在這種類似奴隸製的制度的管理成本太高,現在已經達到了上限。人數足夠多的時候,像是上廁所這樣的瑣事堆積起來的麻煩都會幾何倍數的增加,而現有的組織結構下,沒有人對這些工作有積極性,更不要說犧牲一部分眼前的便利追求生活質量改善了——我今天領完餐牌,明天可能就跳上商隊的卡車走了,哪有時間陪你修水渠。鉚釘鎮所面臨的是梁華不能說破否則就無法過審的問題。
“對不起,拉著你聊了好多不著邊際的事情,明明應該感謝你幫忙才對。”梁華衷心地說道,車厘子幫他在剛剛開辟出來的三號樓申請下來了一個二百平米的大房間,足夠他播放電影了。一句題外話,三號樓的房子全都是大戶型,應該是整個小區裡面戶單價最貴的一棟樓了,但是當時鉚釘鎮的先驅們覺得這麽開闊的地形不利於發揮熟悉地形的優勢防守,於是選擇了被小戶型切的支離破碎的一號樓,想來他們當時面對的主要敵人應該還有很多使用槍械的匪盜吧。
“嗯,好好想想怎麽感謝我吧。鎮長說擔心這麽多人聚在一起鬧事兒,我磨了半天嘴皮子呢,他要求你每十個觀眾配一個人維持秩序。”幫梁華把最後一塊遮光板裝好,車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最近他們聊天越來越多,梁華發現這姑娘不當著手下的面還挺會聊天的,他分辨不出到底是有意要裝的威嚴還是面皮薄沒法跟手下打成一片。他們兩個人眼下正在按照梁華的要求把這個房間的一面牆刷白,窗戶全都用木板堵住擋光,然後還搞來了一些巨鼠皮掛在牆上當成吸音材料,布置出了一個“維京海盜風格”的放映廳。
“你有沒有想過改個名字?”梁華看著對方期待的笑容,明眸皓齒地,有一絲絲失神,忍不住張嘴問道。
“啊?名字還可以改的嗎?”
“對啊,名字就是一個代號,叫什麽都可以的,要是改成櫻桃的話,會比較像古代人的名字,一步到位的話,可以改成殷桃,這就是個很標準的古代名字了,我可以教你怎麽寫。”梁華微笑著說。
“這……我得想一想。”車厘子明顯有些意動,又有點猶豫,“我得跟鎮長商量一下。”
“那好,今天先不琢磨這個了,為了慶祝今天電影院落成,我們就來搞個首映吧。我們兩個人一起看一場電影。”
“哈?真的可以嗎?”車厘子一副沒有進入狀態的樣子。
“當然可以了,你想要看有關於什麽的故事?”
“都,都可以,我想想,古代有沒有類似於清掃隊這樣的工作?”
“太有了,我之前跟你說過,人類文明滅亡過五次,其中第三次就是因為行屍的泛濫而滅亡的,這期間產生了大量的與你們工作類似的人,他們有很多傳奇電影作品。”梁華擺弄著屏幕,想要找出《生化危難》系列電影,心裡想著車厘子看到那個女主人公說不定還會覺得跟自己有點像呢。
“什麽?憑著行屍就能把人類滅絕掉嘛?那當時的人類好弱哦。”沒想到車厘子如此評價道,“還是不要看了吧,聽著就覺得窩囊,而且清掃隊的主要工作也不是與行屍戰鬥的,我們的主要工作是查明未知的危險,真的要戰鬥的話阿爾卑斯的人比我的人要強。”
“既然如此,未知而難以探測的敵人是吧……讓我想想……”製片人可不是盤店老板,梁華選片也有自己的偏好的,還好因為存儲空間大得很,梁華也非常寬泛地什麽經典電影都存過,“那就看個《咒緣》吧,這是上古的第二紀元的電影,人類最後也沒有完全搞明白這些敵人到底是什麽。”
“好!就看這個!”車厘子興致勃勃地說道。
眼下已經是深秋時節,鉚釘鎮的工人們忙著囤積一切物資,食物,草料,燃料,工作量比平時都要大,工頭們也比往日要慷慨,一般都會多給一兩塊餐牌犒勞大家。等到太陽漸漸西斜,工作也逐漸的結束了。行屍們在夜裡的活動會明顯比白天要活躍,所以不管工作量再大,夜裡趕工也是得不償失的。整六點,阿爾卑斯的人會把一輛沉重的罐車開到布滿鉚釘的大門內側堵住門,標志著今天一天的工作到此結束,要是你運氣不好這個點以後才回來的話,守衛們會一邊嘲笑你一邊拋下一卷繩子把你拉上去。
一般來說,這個點都是老比利那裡最忙的時候,他手下的廚師們都是有鎮民資格的,只有一些切堆之類不方便偷吃的工作才會讓白牌來做。老比利早早地準備好了幾隻一人高的大鍋,裝滿了老三樣,嚴陣以待打飯的大軍。但是今天一部分鎮民的表現卻與平時不同,一開始他們還試圖搶在別人前面吃一口東西,但是一些到的晚的鎮民看到老比利面前的大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掉頭就走,另一些排隊的人見狀也急急忙忙地趕了過去。
“你看看這些人,一點兒都沉不住氣,多大點事啊,唉。”打蛋器看著這些人,搖了搖頭說道。
“你知道是什麽情況?”破壁機扭頭問道。
“啊,老壁你最近都沒有去看電影嘛?我們撿來的那個小子能拿他那個機器放電影,很好玩兒,最近大家乾完活都去搶位置。”打蛋器對破壁機還是挺尊敬的,一五一十說了。
“我聽說今天隊長幫他申請了一個大房間,能多擠下不少人。”除霜也加入了談話,“不顧壁哥你現在去應該趕不上了,人早就滿了。”
她話說到一半,打蛋器就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說了,不過除霜顯然沒看明白是怎麽回事。
“所以車厘子今天請假是幫他去弄這個什麽電影了?”破壁機看著打蛋器說道。
“啊哈哈哈哈這我哪兒知道啊是吧,應該不會吧,我看隊長可能是身體不舒服。”打蛋器摸了摸腦袋打了個哈哈。
“我看多半沒跑了,我姐最近一收工就往他哪兒跑,她是真的喜歡看電影。”除霜在一旁繼續拆台
“一會兒帶我也去看看。”破壁機對兩人說道。
“壁哥,你今天應該進不去了,那屋裡就能擠下三十個人,頂天了四十個,梁華說再多就‘影響觀影效果了’,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但是我和蛋哥都是他的‘創始會員’,所以才有我們的位置。”除霜挺得意地介紹道。
“你也是那個什麽會……員?”破壁機還是盯著打蛋器。
“哎呀壁哥,那天梁華就隻說讓我們幾個過去說有好玩兒的,可能是平時跟我們幾個玩兒的比較好吧,哈哈哈哈,我就跟著混了一個會員,別的事兒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他說這個詞兒也沒啥意義,就是說給我們留了個座兒。”打蛋器看了看臉黑的滴水的破壁機,本來想乾脆說你要喜歡會員我就讓給你,但是後來想想實在是舍不得,就沒說。
“吃飯,吃完飯你們帶我去看看情況。”破壁機頗有大將之風,這種情況下也能沉得住氣,先把眼前的事兒處理完再說,畢竟身體是戰鬥的本錢。只見他把烤的又乾又硬的烤肉直接送進嘴裡,哢嚓一聲咬的粉碎。
打蛋器咕咚咽了口吐沫,瞪了一眼除霜,用眼神說道“看看你乾的好事!”,除霜則用眼神聳了聳肩,意思是“反正早晚的事兒。”
此時,老八和其他幾個他相熟的白牌正在放映室門口維持秩序,只見李莉莉跳到門口的桌子上揮舞著手臂嚷嚷道:“謝謝大家支持!今天的位子已經坐滿了,大家明天請早吧!”
桌子前面的一群人誰也不買帳,揮舞著手裡的白牌就想往前擠,李莉莉嗓音洪亮地尖叫了一聲,把眾人的氣勢壓住了:“我們會想辦法增加場次,請大家保持好秩序!”
“各位朋友們,今天我們要看的這個故事,發生在第二紀元的早期,是有關於兩個男人爭奪一個美麗的女人而導致的戰爭故事,那個時候還是古代的古代,一些擁有超能力的神明還停留在地面上,但是大家都還沒有學會怎麽使用步槍,連手榴彈都不會扔,只能用長矛殺來殺去。”
“為了女人都說得通。”地下坐的人裡有人悶聲悶氣地應了一句,眾人一片哄笑。
“就不能分享一下嗎?”另一個人打趣道,很快被人搶白了一句“可以分,誰先來?”大家嘻嘻哈哈亂成一團。
梁華等到眾人嬉鬧結束,才用一種神秘的語調說道:“好了,現在我為你們帶來《特伊洛》。”
他話音一落,投影的幕布上立刻浮現出了金色的大字母標志,人群一陣歡呼,梁華笑著搖了搖頭,這夥人的觀影禮儀是真的不行,但是管他呢。他走回到後排,往車厘子身邊一坐,車厘子本來就有些蒼白的臉上現在更加蒼白了幾分,但是若是比較一下的話剛才是梁華比較害怕,他們倆電影看到一半,屏幕上出現一個驚悚的鏡頭,梁華心裡還幻想了一下車厘子像個小女生一樣嚇得鑽進他懷裡,但是車厘子果斷拔出從不離身的自衛手槍衝著牆就是三槍,還推了梁華一把讓他臥倒。現在投影的那面白牆上還有三個小孔呢。
看她現在有些發白的臉色,梁華不禁覺得玩笑開得重了,有點不好意思,對於她來說看電影就已經是很新奇的體驗了,看東方恐怖片恐怕是有點超過了。
他忍不住道歉道:“抱歉,我應該事先給你講一下的。”
“不,你做得對,這些惡靈既然能滅絕第二紀元的人,就有可能隱藏在荒野裡威脅著我們,在實戰之前應該早點了解他們,不能給他們留下機會。”車厘子點了點頭說道,“不過話說回來電影裡這些人確實比較缺乏戰鬥素養,我認為,他們應該盡早把房屋焚燒掉,這些惡靈不喜光,擅長在複雜環境裡行動,應該建立隔離帶然後燒掉房子。”
“沒錯,你說得很對。”梁華也一臉嚴肅地點頭說道。
“所以對付這些家夥,應該使用火焰噴射器和燒夷彈,我相信第二紀元的那些人一定是在最後搞明白了這些事情才勉強維持住了人類沒有滅亡吧。”
“也不盡然,你說的辦法能夠對付一部分惡靈,但是如果對付魔鬼的話還是有點困難,因為魔鬼是使用火焰的。”梁華打算下次給她放《康斯坦司》,先打打伏筆,“大家借用了神聖的力量來對付惡魔,湧現出了一些傑出的戰士,但是……哎呀,怎麽說呢,你明天看吧。”
“好!”車厘子滿眼都是小星星地說道。
“那明天去三號高架橋偵查姐你又要請假嗎?”除霜突然在他們兩個背後探出頭來把他們倆隔開,加入了這場談話。
“你從哪兒鑽出來的?”嚇的梁華一個機靈,忍不住問道。此時電影正好演到第一場戰鬥,男一號乾淨利落地解決了比他高壯好幾倍的大力士,眾人一片歡呼聲。
“我們倆來了倒是無所謂,隊長,副隊長也來了,在門口等你。”打蛋器有點尷尬地在後排補充道。
“有什麽急事嗎?”車厘子恢復了冷峻的態度問道。
“我猜……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沒有嘍,那讓他等一等吧,我把電影看完。”車厘子把注意力轉向了投影,打蛋器一臉苦色。這電影一百九十七分鍾啊,老壁可有的等了。
“這女人真的太弱了,所以才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車厘子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部電影的悲劇根源,她對女一的花瓶角色非常不滿,“如果她自己是最好的戰士,就可以自己選擇男人了,那個老胖子不許,就一劍殺了。”
凜冽的發言讓梁華不禁縮了縮脖子。
“那個年代因為技術還不夠發達,沒有機械外骨骼和槍械,女性在力量上不如男性,所以很多人都認為戰鬥應該是男人的責任。”梁華試著解釋道。
“那也可以智鬥,比如說在飲食裡下毒,或者趁著那男人睡覺的時候……”車厘子耿直地臧否起人物來。
“姐,你怎麽沒看明白呢,這是因為愛情,人遭遇了愛情就會變得大腦短路的。”除霜搶白了一句車厘子,“你倒是說說,要是讓你選的話這幾個男人你會選擇誰?”
車厘子若有所思地左手握拳,原本圓潤流暢的小臂線條上突然一根根暴起肌纖維絲來,這是肌肉狀態極佳的標志,她冷笑了一聲說道:“都不是我的對手,有什麽可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