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真的是個資源匱乏的地方,殷桃在鉚釘鎮的收入也算是頂級了,每個月除了執行任務的報銷以外大概也就四十顆步槍彈的樣子。更關鍵的是,有收入根本沒有地方花,所以以殷桃的收入情況和年齡,衣服竟然只有三十件左右,可以說是令人神傷了。
眼下,殷桃正在為這個事兒發愁,她的所有戰鬥服都在後背的正中間開了一排孔洞,方便她穿戴動力外骨骼,但是她執勤結束以後就換上了一件襯衫款型的皮夾克,是用巨鼠頭層皮鞣製的,質地很軟,穿起來很舒服,要是在後背中間切一個洞,衣服就報廢了,她狠狠地踹了駕駛員座椅一腳說道:“等到事情解決了賠我一件衣服!”
“誒呦,一件怎麽行!至少兩件!”梁華正在與檔把較勁,被踹的往前趴了一下,嘴上倒是立刻張嘴就來,說著話本能地就想扭頭看殷桃一眼。
“不許回頭!”殷桃果斷地又踹了一腳。她舍不得直接用蠻力把衣服扯開,只能把衣服脫下來用匕首切個洞了,心裡幻想著回去以後縫的好看一點還能穿。她的頸項雪白精致,豎脊肌線條勻稱而流暢,沿著脊柱貼著一條黑色的多節結構的神經索,上面有十對用來對接外骨骼的接口。含淚切開衣服以後,殷桃重新穿好皮夾克,然後把外骨骼的軀乾單元背好,接口對接的一瞬間會有一股神經電流沿著脊柱傳遍全身,殷桃打了個冷戰,偏偏在這個時候車猛地顛了一下,她忍不住嚶嚀一聲。
“車開穩一點!”
“我盡力了!盡力了!這裡根本就沒有路嘛!確實是這個方向嗎?”
“方向沒有錯,很快就能看到了。”殷桃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打開車燈。”
“什麽?那樣不是會吸引行屍嘛?”
“不打開車燈你很快就會把車開翻了!”她把外骨骼兩邊的肩部關節安裝好,雙手伸進金屬手套裡一握,幾個固定點立刻收緊,胯骨也是一樣的結構,十六型的模塊化設計已經極優化了,作為軍用裝備,確實考慮了在戰鬥載具中緊急部署的問題,不過眼下的情況也確實是夠極端了,也只有殷桃這樣從小與動力外骨骼為伍的人才能做到。微弱的電動機聲音響起,標志著動力外骨骼已經啟動了。
“全系統正常。”殷桃低語了一句,一般的軍用動力外骨骼需要配一個全息眼鏡來最大化發揮效能,但是十六型會直接接入人體的視覺信號,把裝甲情況和其他關鍵戰鬥信息直接投射到眼底,神經索結構不是說笑的,這使得外骨骼更像是身體的一部分,以便騰開更大的適配空間給動力裝甲和其他裝備。
“到了。”殷桃話音剛落,梁華就感覺眼前一亮,一直在象草叢中前行的毒刺開進了一片空地,梁華猜測這裡以前可能是個停車場,地面做過硬化,所以象草長不出來。他直接把車向前開,停在了空地的正中間。在這種平坦開闊的環境下,與遮擋視野的東西留下一些距離比較好。
然而這地方一覽無余,說是沒有老八的影子就是沒有老八的影子,一點兒商量的余地都沒有,梁華的心裡一沉。他不甘心地開著車繞著空地轉了一圈,但是反覆確認並不能改變顯而易見的結果。此時,天已經黑透了。
“撤吧。辛苦你跑一趟了。回程換你開,能快一點。”梁華歎了口氣,換上平緩的語氣說道。他心裡其實也有數,老八是夜裡被安保的人綁走的,他們戰鬥素養不如清掃隊的人,夜裡不敢出來活動,一早才把老八扔在這裡,
那也過了一天時間了。行屍並不是什麽夜行動物,他們只是在白天的時候優勢小於夜晚,所以夜間更加活躍罷了。老八暴露在這個行屍經常活動的區域一整天時間,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不想又騙你。我剛才比對了今天的環境圖像和上一次來這裡的環境圖像,發現有一個人型生物從這個方向離開的痕跡。如果老八是被行屍拖走的話,痕跡不應該是這樣的。”殷桃往其中一個方向一指,梁華定睛一看,真的看到了地上有草葉被踩倒斷裂留下的痕跡,“有七成的可能性是老八掙脫開了束縛自己離開了。”
“但是?”殷桃既然把不想說謊說在前面,就說明她肯定是預見到了困難,表達了不願意繼續前進的態度,所以梁華追問了一句。
“可能比你想象的那個‘但是’還要糟糕,我們現在跟上去的話,莫說最後不一定能發現老八,發現老八了他不一定還活著,單說要一邊分析一邊前進就會極大地拖慢我們的速度。”殷桃沉穩地說道,“現在調頭的話,我們很大概率是能夠活著回去看電影的,要是去追的話就不好說了。只有那些活下來的人才把自己的故事記錄成了電影不是嗎,死了的人是不會留下冒險故事的。”
殷桃到現在還不知道電影故事都是編的,但是她說的非常有道理,現實中的英雄都是幸存者偏差,冒險失敗而死掉的人是不會有人記住的。她說出這段話來,已經是在勸梁華回頭了。梁華自然不可能說一些“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去找老八”之類的話,但是如果現在再固執下去就是拉著殷桃一起玩兒命了,殷桃不欠他的,相反殷桃已經幫了他很多了。
“……對不起。”梁華想了好久,還是對殷桃說道。
“說這些廢話也沒有用,換我開車我們往那個方向找找吧。找一個小時,如果沒有結果就撤。”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殷桃知道既然梁華做了決定,那無非就是兩種結果,一是拒絕一是同意,她按照自己的底線給這場尋找定了個期限,“我需要長時間的打開外骨骼的掃描模式,一個小時是我還能夠留下足夠的電量返回鉚釘鎮防禦圈的極限。”
兩個人平時聊起古代的事情來話都多得很,但是眼下的交流卻是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已經足夠默契的情況下反而省去了互相說服的麻煩。殷桃開上車,維持著一個比小跑快不了多少的速度順著老八留下的痕跡追蹤過去。
夜裡的荒原開始起風了,殷桃把車燈調到最小,向下扣著隻照亮正前方兩三米的距離,但是空中仍然回蕩著毒刺柴油機的轟轟聲,若是在有意追蹤的行屍眼裡,他們就像是……在荒野中開著轟轟作響的全地形車那麽顯眼。
“還是說說話吧,反正這聲音也藏不住。這樣安靜的前行積累的精神壓力不利於應付戰鬥。”開了十幾分鍾,殷桃雙眼仍然緊緊盯著前方的地面,不回頭地對梁華說道。無論是以戰鬥小隊指揮官還是戰士的標準來衡量,殷桃都是最頂級的,她在戰鬥環境下非常的果敢,指揮乾脆利落,時機把握爐火純青,相應的,她也非常擅長調節自己的心理狀態,讓自己能夠以最佳狀態應對戰鬥。在這片廢土上,她這樣的精英只能領導一支戰鬥小分隊,要是在梁華那個時代……她這個能力就連這都乾不了,畢竟現(古)代戰爭都是在複雜電磁環境下的戰鬥,除了戰鬥本能還需要對各種武器原理的掌握,而殷桃從來沒有系統學習過這些,她更像是靠著戰鬥本能在行動,那些動力外骨骼給她增幅的能力就像是某種“遠古魔法”一樣,她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總之,現在想這些有的沒的都沒用,還是聊聊天吧,緩解一下她的壓力。
“殷桃,你為什麽喜歡古代文化呢?”梁華想了想,隨便開了個頭問道。
“我很小的時候,因為做外骨骼的適應性訓練,關掉了原生脊椎的信號傳輸,五六歲了又得重新學一次走路跳躍,那個時候我就很孤僻,跟別的小孩玩不到一起去。”回憶起當時的事情,殷桃難得地翹起嘴角笑了一下,“父親就會陪著我,給我講古代的故事。他說古代的人之所以要製造出這種動力外骨骼,是因為想要把自己變得更強。適應了最初的不適以後,就能變成更加強大的人。我那個時候不理解強大是為了什麽,父親告訴我說只有夠強才能保護自己和想要保護的人,他說廢土的世界非常的殘酷,我們沒有能力保護很多人,有的時候必須要做出殘酷的選擇,但是動力外骨骼可以讓我選擇的余地大一點。”
“我當時很感謝父親,然後就對能夠製造動力外骨骼的古代產生了強烈的好奇。父親知道的也不多,他說古代是一個充滿了智者和強者的時代,他們能生產出足夠的糧食和衣服,讓一百億人都有吃有穿,有容身之所,不用擔心被野獸和行屍叼走。一百億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是個什麽概念,你上次跟我說了以後我試著想象了一下,發現腦袋都要炸開了。”
梁華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廢土的星空,今天晚上沒有月亮,燦爛的銀河橫貫整個天幕,他聽著殷桃的講述,隻覺得星光映的她的皮膚晶瑩剔透,眼睛裡也倒映著憧憬的光芒。
“但是我覺得他說的不對,如果古代人那麽聰明,他們怎麽可能放任自己的輝煌毀於一旦呢?怎麽會給我們留下這樣一個世界呢?所以我覺得古代人一定都是蠢貨,或者就是因為什麽原因在一夜間便成了蠢貨,忘記了珍惜和感恩。”殷桃話鋒一轉,如此說道,“父親說他也想不通,為什麽如此的智慧和這般的愚蠢會發生在同一個時代?從那以後,我就一直想要知道古代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我有足夠的能力,我想要建設一個像古代一樣的地方,但是隻留下智慧的那一部分,不重複古代人的愚蠢。”
“唉,可惜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或許這樣正好,我剛好知道大家還保有智慧的時候都做了什麽,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把鉚釘鎮變成一個那樣的地方。”梁華點了點頭說道,雖然看不見殷桃的臉,但是她語氣裡的落魄還是讓梁華心裡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嗯,實話說我並不相信你有那麽大的能力,但是我想憑著你知道的那些古代歷史,總能讓鉚釘鎮變得好一些,盡可能地多接近古代那個最輝煌的時候一些。你這次欠我的這個大人情,就用改變這個地方來還吧。”殷桃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可愛的狡黠。
“哼!你不要小看我!我們就一言為定了!”梁華點了點頭說道,“三年之內,我……”
但是殷桃抬起了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梁華第一次見到清掃隊的人的時候他,她就做過這個手勢,有情況。
“不是行屍,行屍沒有這麽快。我繼續往前開,不要讓對方意識到我們發現他們了。”梁華上身往前探了探,殷桃維持著前進速度在他耳邊說道。
梁華拚盡全力向周圍的高草中看去,但是目力所及只有星光下搖曳的象草,沒有任何威脅,他抓緊了打蛋器臨行前扔給他的備用備用手槍(打蛋器覺得梁華搞不好回不去,舍不得給他備用手槍)。
“假裝接著聊天,不要讓對方意識到我們察覺了,對方應該不是人類。”殷桃這個時候竟然又恢復了剛才的語調,但是內容卻全變了,不再是回憶過去,她用一種若有所思的惆悵語調部署起戰術計劃來,“它們每一下跳得很遠,比外骨骼輔助下的我還要遠。速度很快,動作還很輕,而且是用四肢著地的,我沒見過這種生物。”
“它‘們?’”
“是的,掃描出來的至少有四隻,我不確定它們是在等待更多的同伴還是尋找一個更好的進攻時機,一會兒它們接近準備發動攻擊的時候我會突然加速,爭取打亂它們的進攻陣型,你就瞄準最近的一隻使勁開槍……還是看準了再打,情況不明先不要浪費子彈。私自行動子彈不給報銷的。”殷桃猶豫了一下,顯然還是信不過梁華的槍法,打蛋器存點兒子彈不容易,梁華抬手一梭子他就回到解放前了(其實比解放前還慘多了,領會精神!)。
“能不能試著描述一下是什麽,一會兒我好有點心理準備?”
“它們看起來……來了!”殷桃突然大喊一聲,然後一腳油門踩到底,毒刺發出一聲轟鳴,就好像是往前跳躍了一下般高速地前進了,那些潛伏者從不同的方向撲上來,背後的那隻沒有命中目標,左右的兩隻被突然前衝的毒刺輪子撞的向兩邊倒去,只有正面的那隻還沒來得及加速到最高就被毒刺撞了個滿懷,毒刺沒有任何的擋風玻璃之類的射擊,那個襲擊者迎頭撞上以後,身子向前仰翻了一圈直接落進了車廂裡——確切的說是落進了梁華懷裡。
如果人類是由冰激凌構成的話,那麽這個生物的樣子就像是人類冰激凌融化了一半以後的狀態,它的臉整個向下流淌著,變成巨大的肉瘤狀結構,軀乾也像是一層松垮垮的皮裹著骨肉。梁華與它面面相覷了零點一秒的時間,它就向著梁華一口咬來。
躲不開了!那一瞬間仿佛無限的漫長,梁華真切地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正常人都理解風險這個概念,都知道要規避死亡,但是不是真的到面前的時候,總會懷著一絲僥幸,覺得雖然有風險,未必就會輪到自己頭上。梁華下決心要接著找老八的時候,意識到了會有風險,但是那風險和真實的死亡之間仿佛隔著一層面紗,現在面紗揭開了,露出一張長滿腫瘤的臉。
死亡停留在據他兩公分的地方,殷桃轉身站起摟住了它的脖子,使得它再也無法寸進,與此同時抓起駕駛席下面的尖頭匕首,扎進了對方的脖子。在轉瞬之間,連著扎了四刀,飛沫和鮮血噴的梁華滿身都是。而與此同時,她仍然用後腳跟踩死了油門,毒刺像是要起飛一般瘋狂地向前竄去。一切發生在不到半秒鍾的時間裡,殷桃隨即轉身想要再次控制車輛,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殷桃沒有選擇,她必須要繼續加速遠離後面還在撲上來的三個敵人,也必須要回頭救梁華,危險駕駛的結果就是毒刺不知軋到了什麽東西向左側一番,重心偏高的全地形車直接在空中打了個橫滾。殷桃在自己轉到頭朝下之前已經將手中的變異行屍屍體扔向一邊,右手抓住梁華的領子試圖把他扔出去,但是毒刺已經在這一瞬間扣著重重砸在了地上,發出一聲令人耳鳴的巨響。
梁華眼前一黑結束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距離毒刺兩米遠的地方,殷桃站在他身前,右手倒拖著電鋸巨劍傲然而立,電鋸劍高速旋轉著,發出一陣危險的嗡嗡聲,然而她左手的外骨骼卻灑出一串明亮的電火花。她剛才靠著外骨骼的蠻力把即將壓住兩人的毒刺向一旁推了一把,饒是毒刺極輕,那也是輛車,殷桃左臂的外骨骼超載了。
“有沒有受傷?”梁華關切地問道。
“問題不大。”殷桃回道,“躺著裝死,這些家夥也是行屍,它們會優先攻擊——”
殷桃話沒有說完,那些行屍已經撲了上來,它們不再像之前一樣還要試探一番,而是猛地加速之後就一躍而起。跳躍距離遠的驚人,當先的那隻一次跳躍中前進了八米左右,尚有足夠的高度和動能讓它發起攻擊,梁華這次能夠看清它的前肢像是變異的人類肢體,如果把人類的手掌砍掉,前臂削到只剩骨頭,但是把手肘部分拉長換成一截新的手臂,大概就會像現在這個生物的手臂一樣了。
它把這斷裂的骨頭當成了鋒利的刺殺工具,直撲殷桃的面門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