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羲這才回到正題:“我來找水臨淵真人。”
若樸頓了頓:“我們正要去不善淵,倒是可以同行。”
吾羲忙點了點頭,三人一起踏上了那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徑,若樸在前面帶路,步履穩健沉著,將後面的兩個小家夥憋的接連著踩腳跟,若樸在前面穿花拂葉,仿佛不知道後面兩個小家夥推來攘去。
穿過枝葉交疊的小徑,視野突然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大片的水域,中央浮著亭台樓閣,猶如一座座小山峰,幾條筆直的棧道在水面伸展匯合,閣樓高層之間縱橫虹梯相連,宛如宮殿樓宇。
棧道前面兩個三層小樓,中間用一塊長匾相連,匾上用篆書陰刻了“不善淵”三個字。
吾羲心想無為山外面看著寒磣,裡面倒是壯觀。
“這小樓是什麽?”
若樸道:“這邊是不善淵的門。裡面住著守衛,日夜輪值。下面的守裡外出入,上面的勘察八方動靜。中間是他們休息的住所。無為山的修行之人,一半在山中,山曰無為;一半在水上,水曰善淵;只是師叔獲封‘善淵真人'後,為避嫌將這裡改名為‘不善淵’。”
若樸和長白上前和兩名峨冠素袍的中年看守弟子行了禮,掏了塊玉牌給二人看,二人便尋了兩本書和印泥,讓二人在其中一本書的一格裡用玉牌蓋了印,又在旁邊按了指紋,那紙薄如蟬翼,幾乎透明。吾羲瞥了一眼,手印紅彤彤一團看不清,印上分別是“無為山道之若樸印”、“無為山地之長白印”。
另一人持了籍冊函,一把抹開,共道、德、天、地、水五冊,拿出天冊,尋到弟子若樸一欄,那一欄中有若樸的門籍信息以及玉牌印鑒和手印,將那薄如蟬翼的紙張附上調換角度,都嚴絲合縫吻合了,便撤了過來寫上年月時辰,又蓋上了看守自己的印鑒,才夾在盒子裡。再翻開天冊,找到了地宗弟子長白,兩下勘校之後,便撤了柵欄放行。
若樸和長白行禮謝過,通行。
吾羲剛要尾隨而去,卻被兩名守衛一起攔下,
“我是吾羲,來找水臨淵真人。”
兩名守衛仍是面無表情。吾羲試圖推了腿兩人的胳膊,沒推動,又暗自運了真氣試探,卻發覺二人胳膊硬如鋼鐵,紋絲不動,可見內力深厚。
若樸回頭看了看,問道:“小居士,你可有預約?”
“沒有。”
“拜帖呢?”
吾羲搖了搖頭。
“那來找真人所為何事?
“沒有事。我只是無處可去,來他這裡住一陣子。”
“……”
長白沉不住氣了:“你當不善淵是善堂嗎!”
若樸一個淺淺的眼神看過去,長白又噤聲了。
若樸清聲道:“小居士,既無預約,亦無拜帖,又無所事,為何來無為山不善淵找真人?”
“我爹讓我來的。”
“令尊是誰?”
“吾昊陽。”
“吾昊陽?”若樸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才孤陋,不曾聞名。但見小居士面善,願代為傳達。還請等候片刻。”
吾羲看了看兩個穿的仙風道骨,臉色卻如石雕一般不近人情的守衛,隻好歎口氣:“那謝謝哥哥了,你快一些哈。”吾羲摸了摸肚子,一整天只顧趕路,沒顧上吃東西,現在很餓。
若樸和長白沿著水上棧道去了最裡面的閣樓,二人還未行禮,涉川閣的侍應弟子便抬手示意噤聲,朝閣樓旁邊一指,
二人朝旁邊看去,只見蓮花朵朵蓮葉田田,但聞荷風清香沁人心脾,不明其意,侍應仍是指著那片拐角處。 二人輕悄悄走過去,箭荷聳立、蓮蓋層疊之下,露出尖尖的小船一角,在往深了看,一身素袍的青年,頭枕著胳膊睡在一葉扁舟裡,指縫中還帶著泥,頭髮散亂,一部分頭髮順著胳膊滑落,浸在水裡,衣袍上滿是水漬泥濘,身上落了一些粉白色的花瓣,腿腳也滿是汙泥,右腳蕩在水中,另一隻腳邊放了兩隻細長的帶著泥濘的嫩藕。
若樸和長白對視一眼,悄悄退到一旁。
日頭西斜,蓮花叢中忽然一陣窸窣水聲,接著傳來一陣輕呼,然後是輕微的騷亂。若樸和長白忙湊過去:“師叔!你怎麽了?”
蓮花叢中抬起一張茫然的臉,黑白分明的眉眼,眼尾微微揚,睜眸閉眼間睫毛如蝶翅撲閃,瓊鼻檀口,微微張著露瑩白的幾粒牙齒,似乎有些驚訝。緊接著眉頭一擰,嘴巴一歪做出個扭曲不痛快的表情,盤腿捏著自己的右腳又蹬直:“腳抽筋了。”
水臨淵掰著腳,看著上面的兩個人:“你們怎麽在這裡?”
長白心裡暗暗抹汗:誰能想到,傳說中天人之姿的善淵真人,會有如此情態?
若樸行了個禮:“師叔,無為山今晚戌時議會,掌門特使若樸來請師叔。”
水臨淵指了指長白:“那他呢?”
長白也忙行了禮:“長白是來請涉川師叔的。”
“那你去呀!”
“方才師叔歇息時,長白已經去請過了。”長白故意賣個乖,道:“涉川師叔已經上去了,讓弟子候著師叔,說能多得些打賞。”
水臨淵笑了笑,提了兩節嫩藕,分別扔給若樸、長白:“辛苦費!”
若樸面無表情端端正正接了,長白抽了抽嘴角,齊聲道:“謝師叔!”
“現在幾時了?”
“酉時三刻。”
“那走吧!”
“師叔……”若樸頓了頓,潤色著言辭:“師叔不需要更衣嗎?”
水臨淵看著若樸笑了笑:“果然什麽人教什麽樣的徒弟, 妙玄通個假正經的,教出來的弟子也是個小假正經……無所謂的,走吧!”
三人朝著遙遙走向不善淵正門。
若樸想起門外的那個孩子:“師叔,我們來的時候,門外有個孩子,想要見您。”
水臨淵提著兩隻鞋,十分驚恐:“孩子?哪來的孩子?我冰清玉潔潔身自好好男不跟女鬥,哪來的孩子!”
長白抹了抹虛汗,這個師叔的言行真的是配不上他的美貌。
若樸面上依舊恭敬:“那孩子說是他父親讓他來找你,說他的父親叫什麽昊陽……不知是否是師叔故交?”
水臨淵松了口氣,忽然停住:“昊陽?吾昊陽?”
“正是。”
在抬眼,眼前已經不見水臨淵,一雙素色布鞋落在自己懷中,若樸茫然四顧,只見水臨淵已經踩著水直奔門口了。“小可愛我來啦!”
若樸和長白走到門口時,只見水臨淵蹲在那孩子面前,捏著他的臉:“你真的一點也不記得我了嗎?你還這麽大點兒的時候……”水臨淵比劃了個不足一尺的長度,“我還抱過你的!”
吾羲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個散發跣足的男人,一臉地不樂意和茫然。“別捏了,我又不是麵團……”
“那時候你小臉小胳膊小腳的,肉嘟嘟的可好摸了!但是又不敢用力,生怕掐壞了……一眨眼,快十年了,你都長這麽大了……”水臨淵捏了捏吾羲的臉:“肉肉都沒有小時候好摸了……”
水臨淵兀自絮絮叨叨,若樸和長白卻愣住了,這孩子和水臨淵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