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刮走了空氣裡僅存的一絲溫熱新鮮的血腥氣。
已是琪瑞一族駐區的郊外。迪恩順著沿路凌散的血跡與一簇簇瑰麗卻尖銳的冰晶血花一路找了過來。他大聲喊著伊雪的名字,可他的聲音淹沒在了肆虐的風雪裡,沒有回音。一天之前他們走散了,直到騎士團的大部隊與他和迪克匯合,他們也沒有找到伊雪。
迪恩站在寒冷的風中,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已經化為廢墟的長街。之前的動亂發生在這裡,他猜伊雪沒有被極晝組織的人帶走,而且很有可能還留在這裡。
他定了定神,朝破敗不堪的長街走去。
風漸漸猛烈了起來,耳邊被呼嘯的風聲包住,漫天的風雪吹得他肩上的披風獵獵作響。廢墟早已被厚重的積雪掩埋,依稀可見幾段腐朽的木頭裸露出來,如同雪雕的翅膀上被鋒利的刀劍啃噬過後留下的可怖創痕。天地之間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迪恩擋著風,艱難地在雪地裡行走。茫茫雪原,他的身影縮成了一個移動著的小點。
用異能在身周布下了屏障,裹了裹身上的披風,他一手抓著披風的一角擋著風雪,艱難地朝風暴的中心蹣跚前行。不過一會兒,他看到了風雪中飄散著的如絲綢般的越發明亮的藍色異能光芒。
一種強烈的感覺籠罩了他。
她在這裡,一定在這裡!
撥開眼前的風,他隱約能看見不遠處的小女孩了。她捂著耳朵,蜷縮在殘破的建築邊聲嘶力竭地尖叫,墨藍色的發絲在風中張揚而瘋狂地飛散著。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劃破了七八道,裸露著的蒼白透明肌膚被凍得通紅。
他咬了咬牙,撤回了異能結成的屏障,一瞬間撲面而來的刺骨寒風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他挪動凍得幾乎僵硬的雙腿,艱難地朝她走去。
“是我,伊雪。”他輕輕推了推伊雪的手臂,“沒事了。”
伊雪的尖叫聲啞了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風暴漸漸平息,碎落的雪花落在她單薄的肩上。
他解下披風,輕輕地披在了她身上。伊雪這才緩緩抬起了頭,肆意的眼淚在她蒼白的臉上結了冰,冰藍色的瞳仁裡充滿了絕望與恐懼,凌亂的發絲狼狽的粘在臉頰上,有種令人心碎的脆弱。
“別害怕。”他小心翼翼地環抱著她,像在安慰一隻受傷的小貓。
“別碰我……你別碰我,我控制不了靈水之力……”伊雪哭著哀求。細小的冰花在她身周綻放。迪恩鼻子一酸,將她摟得更緊,在她耳畔輕聲說道:
“我不怕你傷到我,你也別怕。壞人都被打跑,我們該回家了。”
他將伊雪橫著抱起,她沒有掙扎,可冰冷的身體卻不停地顫抖。她真瘦啊,他抱起她的身骨竟那樣地輕而易舉。
自由之戰結束後,格靈藺帝國下了一場三年的大雪,沒有原因。傳言說,這是雪域之神遲遲落下的淚。
呼嘯的寒風夾雜著灰色的煙塵,吹散了屋簷上如同骨灰一樣紛揚的雪。
他抱著伊雪,快步走向那座被枯萎的常青藤和厚厚積雪包圍著的房子。
“回來了?”
屋子裡幾個人見到他們,立刻站了起來。他注意到這裡除了琪瑞一族的族人,還有三個身著鎧甲的青年。
“沒事吧。”
為首的墨發青年問道,只是那語氣不像是擔憂,倒如同陳述一件意料之中的事那般篤定。
聽到這聲音,伊雪的身體輕輕一震,
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瞟了一眼墨發青年,又將頭往迪恩脖頸裡別了別。 “我先帶她休息。”迪恩說著,抱著她穿過客廳,走上了樓梯。
窗簾是拉攏著的,微涼的氣流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迪恩瞳孔一緊,爐子裡的柴火便燒了起來,火焰明亮。
他輕手輕腳地將伊雪放在了床上,正要起身,伊雪卻摟緊了他的脖子。
“怎麽了?”他的聲音很輕。
“……”一滴眼淚滑落她的臉頰,“我姐姐死了。”
迪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怎麽會?”
“我想要救她的,可是……”伊雪抽泣著,“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麽,我不是有意要殺人的……是他們逼我的,他們逼我的……”
他靜默了一會兒,摟著她坐在了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怕嗎?”伊雪紅著眼望著迪恩近在咫尺的臉龐,“你不怕我嗎?我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回來找我……”
他搖了搖頭,靜靜地說:“極晝組織已經被守護騎士擊退,他們短時間內是不會再來的,不用擔心。”
伊雪依偎在他懷裡,瘦弱得讓人心疼。
“就算他們再來,我也不會讓他們靠近你半步,還有我哥哥和殊鉞(yuè)哥哥,我們都會一直在。”迪恩緩慢地說著,一字一句都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伊雪安靜地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漸漸均勻了起來。
少年替她蓋好了被子,在一旁坐在下。他靜靜地望著伊雪,略顯稚嫩的臉龐流動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哀傷的情緒。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天空樹下。那是邊境之亂後他與迪克剛到格靈藺不久,伊雪和伊璿也剛從露絲娜爾雪山下來。那時沒有南境之亂,自由之戰也沒有爆發,堆在路邊的也不是累累白骨,而是新鮮采摘晾曬的螢火草。第一眼見到她,他就知道她是誰, 自己是誰,只是模糊的記憶讓他不明白自己要做什麽,活下來的意義是什麽。直到現在,記憶一點點清晰,塵封的往事像解凍的湖水一樣一點一滴流淌過他新生的靈魂。
“在你徘徊猶豫的時候,一定不要相信所謂的命中注定。”逸長老曾這樣對他說,仿佛她一直都知道,他內心深處的聲音。
“那我該相信什麽?”
“相信你該相信的東西。”
“難道不是我自己嗎?”
“你該相信的,不止你自己。”
“那我該相信什麽?”
“相信你該相信的東西。”
他知道那樣的對話是沒有結果的。
“無論你再重生幾次,你的使命也不盡相同。”奶奶把他摟在了懷裡,“你曾經是那個國度的神,而如今,你是這個國度的騎士。你重生的信仰可以永不改變,可仍要銘記你的身份,和你的使命,如果你真的想要守護一個人的話。否則,你隻為她而活,卻永遠成為不了你自己,千百年前的悲劇會以一種新的方式上演。”
他沒有完全聽懂。只是從那以後,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裡一點一點複蘇。
外面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呼嘯的寒風吹散了空氣裡最後一絲余溫。
敲門的聲音響起。迪恩睜開眼,猛地坐了起來,才發現自己趴在床邊睡著了。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打開了。他回頭,是迪克。他朝自己做了一個出來的手勢。迪恩望了一眼熟睡中的伊雪,悄悄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的一刹那,伊雪微微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