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有別的什麽目的沒達到。”琪珞背靠著牆,雙手隨意地插在兜裡。
“我們要不要再理一遍邏輯?我總覺得他的目的和行動都很古怪。”
“瘋子不講邏輯,隻喜歡玩遊戲。”他換了個姿勢,斜倚著櫥櫃,抱起了手臂。
“但總應該能發現什麽才對。”嵐霜將目光放在他吊兒郎當的模樣上,想了一會兒,說,“他要報復格靈藺,所以挑起了這場內戰。僅僅是這樣的話,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可他還要另外半塊雪域之珀幹什麽?我們沒有把雪域之珀交給他,他竟然一點也不追究,甚至連你我的背叛也輕而易舉地放過了。你說他是瘋子,我信。可我不信他是個傻子。”
“要麽就是他根本不想要那塊雪域之珀。他不殺我們兩個,是因為沒有必要。他有另外的目的,而單憑你我的力量,還不可能左右他。要麽就是,在你我身上,還有他需要的東西,所以他暫時留著這兩條命。”他盯著沙發的一個角落,思緒飛轉。
嵐霜突然明白了過來:“是烈焰之珀。”
他看向她。
“先前他察覺我在幫你隱瞞身份,給了我一個機會——讓你活著的代價是交出烈焰之珀。他給了我兩個月的時間。”嵐霜遲疑了一陣,又說,“但是你的第一種猜測應該也對。如果你活著,就證明了當初隱域說了謊。可就算這樣,塞亞斯怎麽會繼續信任他,讓他繼續留在皇家騎士的陣營?而且,他最後對你說的那句‘你一定會回來’,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閉上眼深深吸氣:“不管怎麽樣,我絕對不會把烈焰之珀交給他。”
伊雪聽著聽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頭頂流瀉到指尖。她的眼前又開始浮現出一些陌生的畫面。她看到他轉身的瞬間那份決絕,看到了無數支離破碎的燼萱花瓣,甜膩的血腥花香包裹住了她,一杆冰冷的螺旋長槍貫穿了所有知覺。她瞬間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兩個人聽到動靜,一同像甬道望去。只見伊雪半跪在地上,額頭滴著汗冷汗,幾乎歇斯底裡地說:
“你會去的,你一定會去找他的。你會和他一起同歸於盡!”
兩個人都呆住了。琪珞詫異地望著伊雪近乎瘋狂的目光,放慢了腳步,訥訥地說:“你醒了?”
伊雪如困獸般盯著他的臉龐。她半眯起眼,似乎在辨認他的五官。她伸出手,手指輕輕撫摸過他假面的邊緣。呼嘯的回憶又一次席卷過她的腦海。她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蜷縮成了一團:
“你是誰?”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扶著她的肩膀,輕聲呼喚她的名字:“伊雪?”
“你是誰?”伊雪喃喃地重複著,似乎些許從痛苦中回過神。她緩緩地,放任自己的身體靠在牆角,“我……是誰?”
琪珞把她摟在了懷裡,有些不知所措。另一塊雪域之珀的靈水神力已經融入了她的身體,開啟了她封存的預知未來的異靈,和她久遠的記憶。屬於雪淼的那部分靈魂正在蘇醒。兩股意識大家,一如他當初恢復聖火神力時的痛苦。
伊雪銀白色的頭髮散亂地糾纏在他的手腕上。她輕輕推開他,雙眼無神地默默聚焦到他的臉上,手指無意識地滑過他的臉龐。
“是你。”她說著,眼睛蒙上了一層水霧。
不清楚她說的是誰,他選擇沉默。
嵐霜看著這一切,心想也許還是不要打擾他們得好。她悄悄地一步步後退,正要走出去。
突然,伊雪用力推開了他,發瘋似的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嵐霜還沒反應過來,他也追了出去。 離開這裡。
離開他!
心中的呐喊聲越來越大。伊雪拚命奔跑著,不知拐了多少彎,撞了多少次膝蓋,誤打誤撞竟然跑出了熔漿岩道,跑到了北之荊棘林裡。刺骨的風雪從塔裡克亞帝國的境地吹來,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臉上。
她跑著,荊棘藤上的鋒利倒刺在她的手臂和小腿上劃出一道有一道淺淺的血印。冰雪融化在她頭髮上,腳踝被尖銳的岩石碎片割出血,每跑一步都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紅色的印記。她不顧一切的狂奔,半埋在雪地裡的樹根狠狠絆倒了她,她一頭栽進了厚實冰冷的雪裡。
她撐起身體,手心一滑,重重地跌回去,掌心沁出殷紅的血。 在洶湧的記憶潮水退去後,鋪天蓋地的絕望與無助幾乎將她淹沒。她用胳膊肘支撐起自己,挪到了一棵雪松下,瑟縮了起來。
凜冽的寒風吹得空氣裡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燼萱花香飄散開去。
能感覺到有人在走近,而伊雪仍將頭埋在手臂裡,沒有抬頭,沒有抽泣。雪花落滿了她的頭髮,她和冰天雪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脫下了外套,輕輕披在伊雪肩上。看到她狼狽的樣子,他的胸口一陣窒息的痛。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伊雪冰冷而顫抖的身體,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上,仿佛吹散一片羽絨一樣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聽到了他的歎息聲,伊雪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她緩緩地抬起頭,臉上被樹枝刮傷的血結成了一小片紅色冰花,嘴唇凍得有些發紫。她望著他,他的瞳仁是濃到化不開的心痛。
“現在道歉,會不會太晚?”他的聲音是秋葉被雨水淋濕的落葉。
伊雪沒有說話,眼神空洞。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她的身體依舊冰冷,和她的心一樣冷。縱然她知道,無論發生過什麽,他都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
“對不起。”他抱緊了伊雪,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伊雪的瞳仁微微震顫著。許久,她垂下了眼簾,纖細的睫毛上掛著一顆結了冰的淚珠。她摟住了他的脖子,而他緊緊地抱著她,仿佛要將她融入骨髓裡。
輕盈的雪花在冰冷的空氣中滑落隨風的弧線。
“迪恩,”她輕聲道,怕驚擾到他心中的波瀾,“一千八百年前的事,我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