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了我!”
“我再也不會原諒你!”
“我恨你。”
每當夜深人靜時,這兩句話總會反反覆複地在嶽疏塵耳邊回響。
是啊,如果自己不貪圖平凡的生活,傷好了就早早離開,溪飲就不會找過來,更不會殺了祁瞳日的爺爺。但是看著祁瞳日充滿生命力的樣子,當他炯炯的目光充滿期望地看著自己時,他卻鬼使神差地不想走了。但如果自己走了,少則幾月,多則幾年,祁瞳日便會把自己忘的乾乾淨淨,想到這裡,嶽疏塵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有些難過。
大概是這山這海,這林這風,還有這刺眼灼目的陽光,留住了自己吧,嶽疏塵想。
又過了半個月,祁瞳日還是沒有醒。因長期臥床,祁瞳日的身體漸漸瘦削,肌肉也漸漸開始萎縮。
常懷之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也沒有辦法。
爺爺的突然離去使祁瞳日十三年鑄就的世界崩塌了。
他不願醒。
節氣已近立春,嶽疏塵坐在窗口,背對著屋內的一切擺置。
他把祁瞳日從醫館背回了茅屋,路上的祁瞳日不再囈語,不再亂動,而是同嬰兒般,靜靜地扒在嶽疏塵的背上,由他帶自己去任何地方。
茅舍內景致依舊,只是家具爐灶多日未使用,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嶽疏塵拿抹布細細地一一擦洗過,將他們放回原來的地方。
他照著祁瞳日平日教給他的樣子,出海打漁,叢林捕獵,他總是盡力多捕一些,這樣能換來更多的錢,買一些肉食蔬菜,讓祁瞳日不再瘦削下去。
每次去鎮上,嶽疏塵的容貌總會引起清水鎮少女的好奇和竊竊私語。但嶽疏塵只要幾天不來鎮上,他們便會無一例外的把那個在街上看到的出塵氣質的少年忘記,有些天賦好一些靈力高一些的,再見到時也只能說出一句‘他看著有些眼熟’罷了。
嶽疏塵並不會理會他們。祁瞳日沒出現過的十四年裡,他總是這樣的。
眼下日子如常,只是沒了祁瞳日的聒噪,嶽疏塵反而覺得有些不習慣。
這天,嶽疏塵同往常一樣,卯時起,帶上弓箭奔向叢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北風帶來了些許濕氣,嶽疏塵凝望著暗沉沉的天幕,要下雪了嗎,他自言自語道。
果然,不久之後,雪花稀稀落落地鋪滿了大地,初春時節的大雪,實在難得。
嶽疏塵側耳傾聽,仿佛聽到了一個少年的聲音,那聲音在對他說:“嶽疏塵,你說比清水鎮更遠的地方是什麽樣子呢?”
而另一個聲音回答道:“並無差異。”
嶽疏塵站在原地。
只有風聲。風聲。
嶽疏塵慢慢地躺下,躺在雪地上,他並不覺得冷,而是同那日與祁瞳日一同遇到第一場雪時一樣,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身上。
雪照山城玉指寒,一聲羌管怨樓間。
江南幾度梅花發,人在天涯鬢已斑。
星點點,月團團。倒流河漢入杯盤……
不知何時,他也學會了當初爺爺低聲吟唱地那一首曲,面對著空蕩蕩的樹林,也只有歌聲的回音同他做伴。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濃,他終於回到茅屋。
這一天他什麽獵物也沒有帶回來。
他回到茅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褪去濕衣,也不是為祁瞳日煮飯。而是走到祁瞳日的床邊,凝望著祁瞳日熟睡的臉頰,俯下身,輕輕的把自己的額頭貼在了祁瞳日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