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晚來天欲雪
翁家還是很講究,等幾家輪流給小翁大人接風後;沒隔幾天,翁家特意回請,把所有幾話事人都請到翁家坐坐,也順帶著讓平時不怎麽露面,但也有些頭臉的翁家族人,跟大家認識一下。嗯,實際上翁家在外面當官、做事的人不少;常熟翁家,也是一個大家族,比定遠西門老陳家,小不了多少。
有方子詹在,小翁大人在滬上的采買,實際上根本不用操心的,只要把清單拿出來;方子詹就大致按給江南大營的供給標準,給配比采買供應了;還貼心地送到江北瓜洲碼頭。價格沒人會亂喊價,做軍隊生意,講究的就是常年不斷的大單生意,做的是量、是流水,均價毛利雖然低點,但賣貨的時候,不怎麽操心呀;賣貨的費用也省下許多,實際上也是一樁好生意。
陳昊之陳子恆還沒走,好像是和袁翔甫,在扯皮新軍官分配和挑好苗子入陸軍指揮學院的事;嗯,子恆一向如此,仗著和楊孟晗兄弟情深,什麽事都要拔尖,都要多吃多佔。實際上方子詹、袁翔甫兩人,對下面各部隊的管理,最頭痛的就是他,最不好擺弄;陳昊之就是有點沒皮沒臉的滾刀肉。
這一次軍官預備班出來的一批新少尉,幾個好的苗子,他挨個點名要劃拉走,這樣真的不太好。軍校新生,給各旅的名額,統一是每旅二十人;他非要不乾,說他這個旅,老兵多,好苗子多,非要袁翔甫再給二十個入校名額。嗯,從這一點講,子恆對下面士兵時挺愛護、挺當兄弟待的;也難怪子恆在士兵們中間,口碑一直很好。嗯,子恆是個好兵頭,一個好將軍,甚至在有些方面跟向大人向軍門有點像;但是,有的時候,難免有點本位主義,不是很講溫良恭謙讓哈!
別看陳子恆是家族裡嫡長房的長門長子、長房長孫,定遠西門老陳家的事,他從來是不操心的。倒是對翁家的事,非常之狗腿,有點事跑得顛顛的。
今晚翁家請客,很可能小翁大人,還想單獨在飯前,跟楊孟晗談點事情。這午休剛起來沒一會,陳子恆就過來司令部堵門了。其他人,要是沒眼色,還在楊孟晗辦公室喋喋不休的話;過後,你就等著陳家大少爺找你麻煩吧。嗯,跟著楊孟晗從小混到大,整人的酸主意、歪招數,可不少呐;定遠第一熊孩子的名頭,儂不曉得,是吧?熊出沒注意,儂最好小心點,好勿啦!
楊孟晗進了翁家書房,發現小翁大人在專門等著自己,哦,看來真有事情,要和自己談。
翁同書翁藥房:沒想到啊,幼鳴在滬上事業,已這般發達了;我們一幫人在揚州城外,抓耳撈腮,束手無策的事情;到滬上來,就這麽輕松的解決了。果然是功夫在詩外啊,當真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啊。
楊孟晗摸摸鼻子:藥房兄繆讚了,小子這點微末功夫,豈能入得了藥房兄法眼。
翁同書翁藥房:嗯,我們幾家,小三郎就不要跟某家客套了;嗯,也不可以和某家說渾話、打馬虎眼;某家還真有事,請幼鳴援手。
楊孟晗一樂,也不推辭,痛快地說:但有差譴,小子敢不從命。
翁藥房:嗯,主要還是錢緊鬧的;前幾天,聽說你們撤並江南蘇松崇明鎮,常州以東的綠營一並撤減了,隻留兩個滿員標營。雖然聽說有幾個武官在喊冤告狀,但這個事,對朝庭是大好事,省下錢糧,專門養能打仗的兵,上面不會不願意;只是這得罪人的活,沒人願意乾而已。
各處都上奏本說要裁減綠營,都沒有好辦法;唯獨江東蘇淞滬太道之法,非常穩妥,當應推廣之。 小翁大人這話,說得還是有點繞;這是官場文人的習慣,把這個叫作養氣功夫;楊孟晗只能捏著鼻子且聽著,心想,不管你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你仁兄總要揭開謎底。是你找我辦事唉,我著什麽急!
翁同書看楊孟晗不吱聲,還以為楊孟晗他不想答應呢;或者有困難,辦不了。實際上呐,是楊孟晗根本沒聽懂。楊孟晗又沒經過官場磨煉,對這個說話方式,他就是個初哥,傻傻不知道;就這麽愣愣地直著耳朵聽著。
楊孟晗一聲不吭,小翁大人有些吃不準了;但這事是他必須要給琦善大人辦成的,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遲疑一會,翁同書還是訕訕說道:江北大營,日子一直沒有江南大營好過;安徽早已糜爛了,河南、山東就更不要指望;蘇北是令尊轄區,錢糧優先保證江南大營;我們收厘金,往根子上說,是在令尊的鍋裡搶飯吃,也是搶江南大營的軍餉稅源;就這樣,日子還是過不下去。江蘇三鎮,江南蘇松崇明鎮已經撤編了,幼鳴,是不是該考慮考慮,裁減另外的狼山鎮和徐州鎮了。
楊孟晗聽著,更有點蒙查查的了;裁減兩鎮,不是小子我能操心的吧?小翁大人,你要鬧哪樣?我有這個心思是不假,可不是我說辦,就能辦的呀!
翁同書:江北狼山、徐州兩鎮,以徐州編制最大;如能裁減之,兩江軍費開支,將大為縮減。現在,江北大營中,來自兩鎮兵源,約有四千人;可以仿照江南大營先例,整頓成兩個滿員的鎮標。嗯,其相應軍費,也仿江南大營先例,改由兩江全額撥付如何?
一細問,才知道,江北大營從狼山、徐州兩鎮,調出的兵源,兩江總督衙門隻承擔非戰時的糧餉部分。考慮到打仗時,各種消耗開支都大,實際上江北大營支出的部分,肯定不限於那一份戰時餉銀;配套的、無形的開支,多了去了,就光醫藥費,就是好大一筆開支。
哦,估計是小翁大人先要說服自己,讓自己點頭了,同意在南洋安置這些人了;到時,水到渠成,也好跟自己老父親開口。
嗯,看著小翁大人閑情逸致地在滬上溜達著,好像忘了回前線的事似的,大有留在滬上過年的架勢;說不定,就是在滬上等老父親來滬上過年時,有這等話要說。嗯,大有關系,這事眼下對江北大營來說,是頭等大事呀。
這樣處置,當然有好處;兩江總督衙門的負擔,增加得並不多,畢竟一大撥人頭費甩出去了;可江北大營一家夥,費用開支也甩出去小四分之一。這當然對江北大營是件大事,怪不得小翁大人在滬上,怪自在地待著,不走了呐!
這事,楊孟晗只能原則上不反對,最終要老父親點頭應允才行;而且,再快也是年後的事。對楊孟晗也是無可無不可,本來也是計劃中想做的事。
看楊孟晗點頭了,翁藥房心理清楚,這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大半;自己來滬上的兩件差事,都算有著落了。
小翁大人心情放松下來,談興就更濃了;喝了一會茶,看時間還早,就順嘴說起朝中的閑事逸聞來;說著說著,不知怎麽,就扯到朝庭鑄大錢的事情來。看到楊孟晗對這個話題蠻感興趣的,小翁大人就往細裡說了。
翁同書:朝庭窮啊,已經議論很久了,好像中秋前吧,戶部率先開鑄大錢,全國各地錢局紛紛開鑄。全國共有三十個錢局,鼓鑄大錢;共發行有當四、五、八、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一百、二百、三百、四百、五百以及當千等多種面額。嗯,在稱謂上,還有些花頭;把“當五”以下稱做“通寶”,“當五”至“當八十”稱“重寶”,“當八十”以上稱“元寶”。
楊孟晗聽著,不好說什麽,病急亂投醫;而且,就金融學來說,我大清朝中袞袞諸公,全是蒙古大夫。大錢和其幾乎同時推出的官票和寶鈔;直接弄出來通貨膨脹。嗯,雖然有一個行家王茂蔭王椿年,但也沒攔住我大清往作死的道路上,悶頭狂奔。
所謂大錢,就是其重量與面額,名實不符。中國式製錢,自古以來,一直有個不成文的習慣,鑄錢的面額與製錢的銅金屬價值,大致相當。
清代在康熙時期面值一文的標準製錢重約近5g,到了乾隆也有3.5—4g,也就是說每百文的銅錢就需用350-400g重的的黃銅原料。當然,你在市場上買這麽多純銅的價格,大致也是一百文。
而現在鑄行的大錢,卻遠遠低於這個重量。以鹹豐初期一枚戶部寶泉局鑄造的當製五十文大錢為例,一枚五十文大錢重量,僅在50-60g左右,每百文大錢至多僅重120g。如此這般,每百文大錢朝廷便可從中獲利約230-280g的銅料,加上鑄造大錢的效率及耗費的工時,也比標準小平製錢省上許多。
我大清朝庭,這個算盤,打得倒是精得很!
然而朝廷這種發行虛值大錢,損害百姓利益的做法,只能應付一時;首先是把市場公平交易規則都給搞亂了。
大錢的泛濫,造成市面通貨膨脹,物價騰飛,大清王朝的貨幣信譽,也自此開始逐漸崩塌。社會經濟陷入了惡性循環,許多百姓將原有的標準製錢私藏起用以熔鑄銅器。
膽子肥的,將銅料熔鑄大錢;或者拿幾個原來的小平錢,熔鑄成大錢。嗯,輕輕松松,三文五文,轉眼就變成一百文、五百文了;這比走私鴉片還快當呐!
民間私鑄盜鑄之風,盛行開來,刹不住車了。
為了應付這個越來越大的經濟漏洞,我大清只能更加厚顏無恥的,繼續減輕大錢的重量;原本歷史中,到鹹豐中晚期甚至一枚當百大錢僅重50多克;一枚當千大錢也僅有100多克重,整整從百姓手中,忽悠走了3000多克的銅料。
可老百姓也不全是傻子!
老實的,就不收大錢而已;膽大的,冒著殺頭的風險,躲山溝溝裡,起早貪黑的,去使勁盜鑄了。
原來把事情想得挺美的朝庭諸公,想用開鑄大錢,來充實國庫的願望,付諸東流,迅速化為泡影。而且,攤子好擺不好收,最後,隻留下一地雞毛。
更有甚者,我大清在開鑄大錢的同時,還發行了戶部官票和大清寶鈔。戶部官票又稱銀票,以“銀兩”為單位,從1兩到50兩以面額為差共五種,那意思是一張紙代表著相應的現銀。大清寶鈔以“製錢“為單位,各面額形製與官票基本雷同,說可以當相應的製錢來用。
這比大錢還要水貨啊!
戶部官票和大清寶鈔都和銀錢並行,不停地加印,還不能找到地方兌換成相應的現銀現錢,所以很快就在市場上失去了信用。小商小販見了直搖頭,票號、錢莊、典當行,見到了就像見了鬼似的。
大錢、官票、寶鈔,最先受害的,是靠朝庭俸祿吃飯的小官小吏窮當兵的, 也包括拿旗餉的八旗兵丁。原來說好的俸祿銀子,很大一部分比例,變成大錢和紙鈔;上街買東西,小商小販們人家不認呐,隻好打躬作揖地折了價讓別人收;到最後,折頭越來越大,物價也越來越高;無形中,大家的收入就下降了。連往日養尊處優的八旗大爺們,下鍋米都緊張了;當然,旗兵的戰鬥意志,更加脆弱了。
不過,由“寶鈔”和“官票”合稱的“鈔票”一詞,卻流傳下來,成為紙幣的代稱,一直沿用至後世。
說道貨幣,我大清那幫人,蠢得讓你想哭。
這天下就夠亂的了,可是北京四九城裡,這些袞袞諸公,還嫌不夠亂;無限制的發行大錢、寶鈔、官票,最後付出的代價是:我大清經濟交易體系,全面崩潰。
雪上加霜的,是日益加碼的厘金;一方面讓地方督撫權柄日重,另一方面,讓國內本土商品,流通成本越來越高。
同時,由於不平等的條約,導致外國洋貨,在中國反而不需要繳納厘稅;中外商品處於不對等的競爭地位,“超國民待遇”。
特麽的,不僅僅是西人“超國民待遇”;西貨也是如此,在中國市場橫衝直撞,秒殺一切土產土貨。
陸續有幾個人來了,陳潤淼、袁又村、袁翔甫、方子詹、方子聰、二阿哥孟曦都來了;全進書房,就顯得有些擠了;小翁大人索性不在書房坐了,領著大家,往客廳而來。
天快黑了,天色也有些陰沉沉的。
陳子恆望著霧霾霾、陰沉沉的天空,咕噥了一句:看著,這老天,是想要下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