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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聲月影誰與歸》396、回家的打算
  第三百九十六章、回家的打算

  郭嵩燾中進士後不久,尚未來得及選官,雙親陸續離世;因為儒家禮教規定的,這勞什子講不清頭的歸家為父母守孝制度;以及後來的跟著曾國藩一起,辦團練、搞湘軍;一轉眼,蹉跎了十年大好光陰,說起來,心中難免淒惶委屈,不勝唏噓。

  其實,他這樣的例子,並不鮮見;掉這個坑裡面的人,在這個時代,不知凡幾;幾乎是比比皆是,不勝枚舉。

  老父親老早跟楊孟晗閑談時,就曾經說過一嘴,一個聽起來,有點離奇荒誕的故事。

  老父親他們那一科的狀元,是江西彭澤人汪鳴相汪佩珩;中狀元那一年,他三十九歲(虛歲),快到不惑之年了,年齡肯定不算小了;基本上,可以歸類為,蒼天不負有心人,抓住尾巴趕上趟的了。

  按朝庭科舉授官慣例,汪鳴相中狀元之後,就被授予從六品翰林院修撰;未來的前途,還是一片金光閃閃的。十年之後,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二品以上的大官,做不做得上還不好說;但是,三、四品的高不高、低不低的官兒,還是把握比較大的。

  可是,事情就這麽寸,汪鳴相進翰林院當官,還不到半年,他老父親就去世了;汪鳴相隻得落寞辭官,千裡迢迢地,老老實實的,按儒教禮製規矩,回家奔喪守製。

  蹉跎了兩年多,(按照儒家禮製規定,守孝期為當年父親過世時剩余的月份,加上後續的兩個整年,一般不少於二十七個月。)等孝期一過,回到京師;花錢托人情補缺,又陸續做過順天鄉試同考官、廣西鄉試正考官等職。像他這樣的情況,一般下一步就是基本能混個一省學政了;嗯,學政的品級,並不固定,有高有低;但是,翰林和學政,都是正統儒生官員,尤其是清流系官員,必不可少的宦海資歷;是混上三四品官之前,必須走過的前期過渡台階。

  可是,汪鳴相的壞運氣,又來了;好像回京也就年把功夫,老母親又接著去世了;汪鳴相汪佩珩隻得又扶櫬南旋,繼續回到祖籍地,按禮製居喪守孝,又是繼續再苦歪歪地,熬個兩三年。

  等到孝期,好不容易滿了,汪鳴相汪佩珩,他人也四十有六,滿頭華發了;在平均年齡不到四十歲的這個時代,這快五十歲的人,就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說不定,那天大病一場,還真就說沒就沒的。

  當年剛中狀元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傲視群僚。可是,六、七年過去,京中已經沒幾個人,還記得一時風光無兩的他了。現在,他回到北京,依然還只能是個六七品的小官;而且,要補上實缺,還要花大價錢,上下打點。

  這就有點,讓人頗為灰心了;六七年這麽來回折騰下來,汪家本就不是大富之家,家底子也早就空了,家徒四壁,囊中羞澀了;即使回到京中,補缺也是個大麻煩事;嗯,汪家實在是拿不出托人情補實缺的這一大筆銀子了。

  京中幫閑旗人,是隻認銀子不認人的;就是堂堂狀元公,又能如何;沒銀子,就只能在家候補待業,眼藍藍地等待著上天的眷顧;也是一樣的前途迷茫,看不到一丁點希望。

  性格孤傲的他,也許是受不了別人的閑言碎語;在成為狀元的第七個年頭,在家鄉縣城行館,返京北上的前夜,或許是一時想不開,莫名其妙地自殺了。

  有的時候,不得不說,中狀元,反而是後來仕途的負擔。尤其是在我大清,狀元公成為一代名相的,反而不多。

(翁同龢翁叔平,還真是為數不多的正面例子。)  所以,在我大清,並不是高中進士,就以為萬事大吉,好運滾滾來了;就可以高官得坐、駿馬任騎,嬌妻美妾,外帶大把摟銀子了;哼哼,那你真的想多了。

  我大清仕途,對於“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草根進士來說;後面的一路上,各種姿勢的坑,不要太多了;其他的不說,每三年一次的京察磨勘,就能讓你脫層皮;任何一次磨勘,都是一次官人大出血。

  搞到後來,為什麽會有“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也是被殘酷的官場現實給逼的。你要是在任時,不把銀子撈夠了;等你任期屆滿,到京城京察磨勘,你就抓瞎了、傻眼了。來回對縫、勾兌、講數的幫閑旗人,理都不理你;嗯哼,那就理所當然地,你的官兒也就做到頭了,乖乖回家吃老米去吧。

  嗯,我大清,是官都貪,假是不假;並不表示,這個時代的儒生,比之前朝,道德水準全線墮落了,操守全無,聖賢書全部白讀了。而是,被我大清這官場生態,是被在京城裡,這幫“吃官不吐骨頭”的閑散旗人,給生生逼出來的呀。

  這也是為什麽,在我大清,很多正牌進士,仕途黯淡;許多人,一兩任之後,就湮沒無聞了。也最怕,突然間,父母過世,要回家丁憂守製;因為,守孝三年,什麽都不能做;到頭來,不是殷食人家,根本就拿不出補缺的銀子;嗯,從此以後,恭喜你,加入比在任官員隊伍龐大無數倍的,嗷嗷待哺、哀哀欲絕的候補官員大軍了。

  甚至,絕大多數正牌進士,都比不過在八旗官學裡,瞎混幾年出來的八旗子弟。因為,稍微厚道老實一點,或者家底不夠扎實的儒生,一時沒反應過來,一不小心,就給他們擠下去了,永世不得翻身。

  嗯,楊孟晗的老父親,能夠一路走得比較穩當;與世代為官、非常門清的外公,在背後的指點、安排;以及陳家這個大家族一代一代積攢下來的豐厚的人脈資源,在背後支撐;不無關系。

  否則,就老父親那麽草根的家族背景,和多少有點迂腐的個人行事作風;知府、道台,就是他的職場天花板了。

  郭嵩燾為人活絡,能說會道,長袖善舞,這個不假。但是,在某些方面,卻又挺剛直與純粹;還是蠻傳統的,有幾分正直、正氣的儒生的。嗯哼,按照歷史軌跡,他這次返京,一開始運道還不錯;可是,就是因為他為官過於清正廉潔,不願與他人同流合汙,最終還是被排擠辭官了。再後來,再次出山,出使英國,寫了一本《使西紀程》,寄回總理衙門;書中說了不少大實話,原指望藉此,能讓國人能夠睜眼看世界,及早發憤圖強。

  不料,吵醒了別人的好夢,別人嫌他太呱噪了;惹來一場軒然大波,搞得自己身敗名裂,吐沫星子直接把他淹了。

  從這些方面來看,他其實挺實在的,挺不活絡的;還真有幾分湘人的迂執和杠勁兒。既沒有曾國藩那樣,茶壺煮餃子,一切心裡有數,就是不說;關鍵時候,很會見風使舵、碾轉騰挪、連消帶打。

  更比不上他的同年學弟李大裱糊匠;嗯,當然,這個要求有點高。後人評說李二先生,老而成精,縱橫捭闔,靈活機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搪塞、對付、搗糨糊的太極功夫,至臻化境,當世無雙,無人能夠企及。

  嗯,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郭嵩燾他是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自己有見識、有悟性,能夠睜眼看世界的人;這樣的人,放在四九城,整天跟著那一幫,就想著躺著掙錢的吃貨旗人,隨波逐流的瞎混;確實是白瞎了,糟踐人才了。

  楊孟晗:嗯,前幾天,我還有點奇怪,有點納悶呐;按理,湘軍那邊,過完年之後,就該派人來滬上采買軍械軍需了;怎麽二月都快要過完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呐。嗯,原來是曾家老太爺過世了;嗯,儒家這守孝之製,唉,灑家也不好多加評論,說多了還是罪過呐。嗯,不過,筠仙兄,這沒有了曾家兄弟的湘軍,還是原來那個湘軍嗎?

  郭嵩燾:嗯,幼鳴,部隊戰力戰心,肯定會打不少折扣的;至少,短時間內,他們群龍無首,不會主動向太平軍發起攻勢了;嗯,能夠扎緊籬笆,守住戰線,守住家園,不讓長毛發匪有機會,進入三湘之境燒殺搶奪;已經是燒高香,蒼天保佑了汕。

  嗯,這個信息很重要,尤其是對衛國軍的秋季攻勢作戰計劃的制定,會有一定影響;至少,湘軍不伸頭了,是少了一些意外變數。而且,曾國藩這一段時間,不在帥帳坐鎮主事了,湘軍與外界的溝通與協作,都會出現很多障礙的;與王佳.官文和胡林翼等湖北殘余友軍的協同作戰,也會出現新的問題;多多少少,肯定會出現相互扯皮、相互脫節的現象。

  這對衛國軍,擬議計劃中的秋季光複戰役,也許,真不是壞事;甚至,沒有湘軍過來攪局,不搭調地打橫炮;對整個兩湖大局,咱們還好操作、好掌控許多了呐。

  楊孟晗也不知道郭嵩燾,心底裡是個什麽心思;但劉松岩大幾百裡,把人領來了,肯定不是就為了喝幾杯茶,聊會天,混個臉熟的。

  能夠清史留名的,就不會是簡單的人,怎麽著,都會有幾把刷子;於是,也就順嘴撩撥兩句,試探一下。

  楊孟晗:筠仙兄,翰林院編修是個好職務,清貴官兒;眼熱的人,還是很多的。嗯,但是,說穿了,這個職務,未免多少有點務虛;做得太久,窮經皓首的,意思也不大;某家看著,筠仙兄像是個做實事的人,不要在京中,過於戀棧,蹉跎太久為好。

  劉松岩:嗯,幼鳴,某家也是這麽看的;以為兄看來,筠仙兄長於外交,在海關任職也是不錯的,能夠發揮其所學所長;另外,他已年近不惑,為人幹練沉穩,做個知州、知府,一點也不吃力的;他是有真本事的,有兩把刷子的,比俺劉某,可是強不少的。

  楊孟晗一樂,看來,劉松岩和他感情不錯;肯這麽說話,出死力幫忙,很講江湖義氣了。也是,大幾百裡的,專門陪著跑一趟;嗯哼,肯定不是一般的交情的。

  楊孟晗:筠仙兄,棣珊公年後,就任湖北巡撫之後,剛剛在安慶太湖縣設幕開衙;目前,帳下人手不多,虛位以待,思賢若渴;而且,就實缺而言,那邊眼下也是最容易操弄的。嗯哼,恐怕現在,比我舅舅那邊,都好弄一些汕;江西那邊,坑兒肯定基本都花花地填滿了。嗯哼,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要補好一點的實缺,可得趕早不趕晚呐;嗯,不知筠仙兄,意下如何?

  郭嵩燾微微一歎:嗯,說句實話,不怕幼鳴老弟笑話;現在,某家能有個地方安身立命,就是祖宗保佑了,那還有臉挑挑揀揀,嫌這嫌那的;嗯,湖北之事,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楊孟晗:嗯,既然這樣,那就明晚吧;我叫上何卓人,大家一起吃頓飯。後面的事,我就讓何家大公子給你跑腿;要是他何卓人老弟,不辦得讓筠仙兄滿意了,灑家就不放過他,喝喝。嗯,要是這樣,筠仙兄,到京赴任後,還是早點想辦法下來;最好,在中秋之前,就要到任湖北。嗯,棣珊公是個直脾氣,何家大公子也是一個不肯吃虧的主兒;一旦長毛發匪,敢來挑釁騷擾;何家父子肯定向西進兵,主動迎戰的。嗯,屆時,若筠仙兄彼時恰好也在軍中,襄助出謀劃策,分潤些功勞,亦是應有之義……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既很給郭嵩燾面子,也很給劉松岩面子了。

  其實,楊孟晗自己說這話,還沒啥感覺,當朋友間的平常事;可是,已經把郭嵩燾說得心情激動、熱淚盈眶、今生難忘了。

  嗯,也就是楊孟晗好說話,把我大清金晃晃的官帽子,拿豆包不當乾糧;還沒看到任何好處呐,就這麽,很隨意地,許諾出去了。

  這很讓已經習慣了大清官場,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銀子不辦事,這一套畫風的郭嵩燾;一時半會兒,還老不適應,不相信這是真的呐。

  老父親在二月底來信說,今年清明節,想回老家一趟;問楊孟晗他們,有什麽打算,願不願意,有沒有空,一家老小跟著一塊回去。

  楊孟晗也沒過腦子,回家後,在吃晚飯的飯桌上,就順嘴問了大家一句,說誰願意跟著去呀。

  沒想到,一石激起千重浪,後面飯都沒法好好吃了;大家七嘴八舌的,異口同聲的,都說願意去。

  尤其是果果妹妹,最為踴躍;小丫頭嘰嘰喳喳地,說她還沒去過爐橋老家呐,她是一定要跟著去的。即使大家都不去,她一個人也會去。哼哼,去年秋天一趟大夏之行,把小丫頭的心兒,徹底玩野了。

  連一向安安靜靜,對什麽都無可無不可的小妻子方五妹,都表現得很是雀躍;嗯,楊孟晗這一句話,把她積攢了數年的鄉愁,也勾起來了,按奈不住了。

  嗯,楊孟晗自己幾個小老婆,說起來都是平妻,都有官身;按理在婚後,是要回家拜祠堂的;而且,自己也有好幾個兒子了,講究的,也要回去,好好擺次酒的。

  楊孟晗稀裡糊塗地,實際上也不太懂這些規矩。只是覺得,今年好像是要比往年,心情放松一些,沒那麽緊張急迫了;可以有些閑情逸致,回老家轉一轉。嗯,主要是給這個世界的老母親,上下墳、磕個頭;也到師父師母,也是嶽父嶽母的墳頭上,好好地磕頭上香。

  既然是回家拜祠堂,還帶著點認祖歸宗的意味,那就誰也不能拉下了;而且, 幾個男孩都必須跟著回去,一起到祠堂裡,給祖宗磕頭的。

  當然,更不能丟下嬌嬌了;不然的話,那還得了!小小丫頭能在芸娘的蠱惑下,把月季園一把火給點了!

  二阿哥、二嫂在邊上一聽,也是頗為心動了;二嫂的兩個同胞兄弟,雖然也是早就在滬上安家了;可是,父母雙親都還健在,還住在定遠老西門陳家大宅門裡。嗯,二嫂自打來了滬上後,也沒回去過呐;平時,二阿哥忙得飛起來,能夠保證每晚回家,就算好的了;哪還有功夫,陪二嫂回娘家。

  一說回爐橋去,小梅子也來勁了;她說,她家在藍家村的兩間小草房,還是她七八歲的時候,去看過一眼呐;後來,她就沒有機會,再回去過了。嗯,如果要回老家,她媽媽藍嬸,和大阿哥大毛一家,恐怕也得跟著;也要搭順風船,回老家去拜山、拜祠堂的。

  小梅子這麽一說,楊孟晗聽著,有點傻眼了;他知道,這件事,又眼瞪瞪地看著,就失控了,弄大發了!

  去年春天集體春遊的情景,不可避免的,又要再次重復出現了。

  嗯,女人與孩子,更容易起哄架秧子;不用說,明天風聲肯定就傳出去了;到後來,肯定是幾家人,一起回老家去祭祖,順帶著踏青旅遊了。

  嗯,說不定還不止呐;因為只要有順風船,給他們搭乘;在滬上的定遠人,各家的親戚本家,那是不要太多了。

  這回家的打算,可是不好擺弄了,不回去還不依了、不成了!

  眼瞅著,就搞成很轟動的大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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