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邦國危難之秋,此次的國宴按照韋文忠的意思,例行簡潔,並未大事鋪張。
連夜修飾的連環宮牆織錦為幔,為的只是輕掩戰火下殘留的余痕。宮人在帷幔見低首穿梭,不停上著一道道宮廷禦膳。
在韋文忠的叮囑下,今日所上之菜色雖然也是五味齊全,但卻少了往日的饕餮美食,山珍海味,更有一些平日裡絕不會上國宴的菜品,例如苦瓜。
當這道蜜餞苦瓜端上桌時,韋文忠從次席上站起,敲了敲手中的青銅爵。
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宮殿之中,讓原本嘈雜的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看著大殿之中的人都向自己看來,韋文忠清清嗓子,提高音量說道:
“諸位大人,值此舉國同慶之日,韋某秉承君上之意,特意安排了這道菜,請諸位品嘗。”
說罷,自己首先舉箸夾起了一片苦瓜放到了嘴中。
看到韋文忠的樣子,一眾大人也紛紛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苦瓜放到嘴中品嘗。
剛一入嘴,不少人面色已變,一些人甚至皺起了眉頭,偷偷用長衫遮面,將嘴中的苦瓜順勢吐出。
一直觀察著這群人的韋文忠與呂國清見狀,心中都是暗自搖頭,韋文忠更是將那些舉袖的官員一一記在了心中。
在眾人將口中的苦瓜吞咽下去、紛紛落箸後,韋文忠的臉上漏出了一縷笑容,道:
“諸位大人,這苦瓜味道如何。。。”
聽到韋文忠的詢問,桌宴上的眾人都是笑著點頭,口不對心地答道:
“好。。很清脆。。”
“做的很清淡,正好去去肉脂的膩味。”
“這道蜜餞苦瓜雖然味道其苦,其蜜餞的味道卻能與其完美搭配,在苦後舌尖傳來一陣微微的香甜,很是不錯。”
。。
當韋文忠聽到這一句評論,眼睛不由一亮,轉頭過去,向著不遠處一位四十余歲的男子說道:
“李大人說的好,沒想李大人不僅對論議擅長,對美食評論也很是在行啊。”
眼見韋文忠提到了自己,新晉中大夫李英連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
“不敢不敢,只是平日裡李某喜好些吃食,故說的多了些。”
坐在首席的呂國清聞言,卻是一笑,插話道:
“老夫聽說,李大人平日裡就善於美食品評,能分辨出各種菜的原材料甚至出處,極為精準,這靖康城中的大多數酒樓都以李大人的點評為榮,皆奉李大人為上賓呐。”
“呂太師。。這真是笑煞李某了。。。”
韋文忠聽聞,卻來了一絲興致,笑著問道:
“哦,李大人竟還有這本事。那李大人可嘗出你剛剛所食之苦瓜是何處的品種?”
李英聞言,臉上笑容微微一收,舉箸又夾了一塊玉盤中的苦瓜,放入口中,細細品了起來。
一面吃,李英一面口中喃喃道:
“南方的苦瓜多為長綠苦瓜,肉質淺綠;北方苦瓜多為短綠苦瓜,乃是自南方轉接而種,區別不大,只是苦澀之中略帶土澀之味。北方還有一種用山泉水澆灌的白苦瓜卻能做到肉質細嫩,苦味適中。但這味道卻也不太像。”
李英越吃眉頭皺地越緊,隨後,他又夾起了一塊苦瓜,先在一旁灌中的清水裡一涮,再送入倒了口中。
幾番咀嚼之後,李英面色微微一變,似是想起了什麽,他有些不確信地看著韋文忠說道:
“韋相。。這莫不是甜瓜?”
聽到李英的這聲回話,
大殿上嗤笑聲四起, “李大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李大人難道吃得東西太大,連甜和苦都分不清了。”
“這東西苦的差點讓我吐出來,這是哪門子甜瓜。”
。。。
聽到周圍眾人的譏笑聲,李英面色變了數變,他雖幾次想出口分辨,但一想到周圍都是自己的同僚,他平日裡負責評議,本就易於得罪人,沒必要在國宴時與他們起爭執。想了想,李英便閉口不再爭辯。
一直在旁邊拿著青銅爵,笑看眾人反應的韋文忠見狀,又用手中的筷子敲響了青銅爵。
清脆的青銅回蕩之音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過來。
韋文忠見狀,笑著對眾人說道:
“李英大人說得很對,這道菜其實就是甜瓜所做。”
眾人聞言,紛紛變色,道:
“真是甜瓜,這怎麽可能。。”
“是啊,這麽苦,怎麽會是甜瓜。”
“韋相說是甜瓜,那就是甜瓜。”
聽到有人這麽一說,大殿之上登時就是一靜。
一些平日朝堂中的“高人”立刻想到:這莫不是韋相的指鹿為馬之計,為的就是測試一下這朝堂之上誰和他是一條心。
一有人這麽想,一些自以為聰明的人立刻紛紛開口道:
“確實甜瓜,我說怎麽滿口生香呢。”
“確實甜,甜的我滿口生津。
“韋相,這甜瓜是哪裡產的,我家幼子最喜甜食,我也買些回去給他嘗嘗。”
。。。
看到大殿之上竟有人開始慢慢把話題帶偏,原本一直保持笑意地韋文忠笑容微微一僵。
面對這群善於揣摩上意的人,韋文忠也有些無奈。為防止事態再向不可控的方向發展,韋文忠不再拐彎抹角,打斷了還想表態的眾人,直入正題,道:
“諸位大人自幼錦衣玉食, 幾乎很少有人會將甜瓜整個吃下,大都是食其靠近蘘心附近最稚嫩的部分。故而,你們可能不知道這甜瓜瓜蒂部分的果肉是發苦的。”
聽到韋文忠這麽一說,大殿之中那一片叫甜的聲音才真正停了下來。
“這還真是甜瓜呀,我還以為是韋相。。”
“噓。。咱還是聽韋相說些什麽吧。”
。。。
韋文忠見大殿之上終於恢復了幾分正常,他的面色才稍稍好轉了些,繼續說道:
“諸位所食的這道菜,主料為甜瓜,種植這瓜的農戶就在這靖康城外。
前些日子,韋某出城暗訪都城的城防情況,路經一片瓜園。那田裡的瓜農之前為躲避災亂,逃離了靖康,最近才剛剛回來。
但那些瓜由於長期缺少照料,大都壞了,或者被人偷摘去果腹了。只剩下一些乾癟發苦的甜瓜沒人食用。那農夫辛苦了半年,卻終無所獲,他便一面抹淚,一面口食甜瓜,隨口念了幾句詩,韋某聽後,很有感觸,便將他的瓜全部買了下來,給諸位做了這道菜。”
這時候,中大夫李英很適時地提問,道:
“敢問韋相,那農夫所做之詩為何?”
韋文忠聞言,衝著李英點點頭,似乎對他的提問很滿意,道:
“那個農夫當時做的詩是:榮華未必是榮華,園裡甜瓜變苦瓜。記得水邊枯楠樹,也曾發葉吐鮮花。”
殿上眾人聽韋文忠念完這句別有深意的詩,面色都是一變,殿上一時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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