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韋文忠位居丞相的那些年,但凡敢當眾篤定一件事。那件事十有八九會被印證。
此時的石磊已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感,但事已至此,他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問道:
“韋相發現了什麽,如此篤定該子系徽公血脈?”
聽到石磊這一問,韋文忠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一轉身徑直走到了大殿中央的公子澈面前,當著群臣之面,直接向公子澈跪了下來。
見到這一幕,眾人都是一愣,不知道韋文忠要做什麽。
此時,卻聽韋文忠的聲音響起道:
“請公子恕臣無禮。”
聞得韋文忠此言,公子澈旁邊的兩名宮人突然伸出手來,將公子澈微微一架,另外四個宮人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把八角紫檀椅,放置在了公子澈身後。
隨著兩名宮人微微用力,公子澈順勢坐在了椅子上。
韋文忠見狀,又跪著向公子澈行了一禮,隨後便抬起公子澈的右腳,將他的繡紋踏雲靴當眾脫了下來。
朝中的眾大臣見到這一幕都是不解,目光中露出了驚疑之色。
但當他們看清了公子澈裸露的右腳時,面色都是一變。
站在一旁的石磊看清公子裸露的右腳時更是面色大變,不禁脫口而出道:
“這。。這是六趾。。”
“什麽?!竟然是六趾。”
“真的是六趾!”
。。。。。。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這位公子澈的六趾之相,朝堂之上驚呼的聲音此起彼伏。
在這種氛圍之中,韋文忠眼中精光一閃,借機大聲說道:
“不錯,正是六趾!”
“在座的都是我梁國的棟梁之臣,應該都知道,我大梁開國國君穆公便是六趾,此後中興我大梁的孝公也是六趾,可以說,六趾就是我大梁皇室最尊貴的證明,只有天命所歸,力王狂瀾的王者才能被上天賜予六趾。有此天證,諸位還有何疑惑?”
聽到韋文忠如此一言,在場的眾臣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麽好。石磊的面色更是變了數變,面對蕭氏王族獨有的隔代遺傳的特征,他也有些發蒙,當他微微一抬首,看到公子澈那有些呆滯的目光時,不由一愣道:
“我大梁有記載以來的六趾君王,無一不是才能卓著的明君聖主,但眼前這位,自進殿以來就對周圍事物毫無反應,即便韋相為其去履也無任何面色變化,這種人怎可能被上天賜予六趾?”
聽到石磊如此一問,眾大臣心中也不禁疑惑起來。
說實話,在昨晚韋文忠看到公子澈六趾的時候,先是大喜過望,知道身份之事定矣,同時他的心中也產生了同樣的疑惑。
此時,聽到石磊問出此言,已經過一夜沉思的韋文忠卻已能沉穩應對道:
“上天賜予公子六趾的原因剛剛老夫其實已經說過了。”
聽到韋文忠此言,眾人又是一愣。
韋文忠見狀,用一種十分嚴肅的口吻繼續說道:
“剛剛老夫曾對各位大人言明,對我大梁而言,現在最需要的乃是正統之名來定內亂,穩民心,卻外敵。
上天賜公子澈六趾來證其身份,不正是上天佑我大梁,以公子澈的正統之身讓我大梁過此難關嗎!”
眾人聽到韋文忠擲地有聲之言,不由心中一動:難道上天賜這公子六趾真是為了助我大梁渡此難關?難道眼前這位看起來有些癡呆的公子真是天命所歸?
看到一眾大臣有些遲疑,
又有些舉棋不定的樣子,韋文忠心知時機已到,當下他再不猶豫,站起身來,轉向眾人,大聲說道: “既然公子澈的身份已有天證,老夫以為,立君之事不宜再拖延。太廟令已看過時日,明日便是難得的黃道吉日,若是諸位無異,吾建議於明日太廟之內舉行登基大典,吾等共奉公子澈為新君,禦外敵,平內亂,重振我大梁國威!”
聽到韋文忠此言,朝中眾臣都是一驚,一旁的石磊更是有些驚怒道:
“韋相!!!立君之事如此重大,今日你才引薦公子,明日便想立君,你這未免也太過著急了,立君之事怎能如此兒戲!!”
聽得石磊此言,朝堂上又響起了一片嘈雜。
就在此時,站在一旁久未出聲的呂國清太師突然提高聲音開口說道:
“老夫以為,既然公子澈身份已有天證,立君之事宜早不宜遲。
當今我大梁已是內憂外患,留給我們自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若在立君問題上久拖不決,恐怕大患頃刻便至!”
大患頃刻便至!
朝中眾臣聽到呂國清這一句,原本吵雜的朝堂登時就是一靜。
呂國清立朝四十余年,處事一向謹慎,口中從不出大話。即便是情況危急,也只會據實陳奏,從不添油加醋。
此時,從呂國清口中竟說出了大患頃刻便至。
什麽大患?
如今國都已有守軍駐守,城門也已關閉,當無再失之憂。若非西戎之患,莫非是晉楚兩國又有什麽新動作了?
就在朝中大臣心中驚疑猜測之時,呂國清卻不想再多言解釋,只見他突然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對著公子澈就是一跪,道:
“臣呂國清恭請澈公子承天景命,挽國運之傾危,救百姓於危難,承梁國之大統!”
說罷,便向著公子澈重重磕了一頭。
見到呂國清這乾淨利落地一拜,朝中其他大臣又是一驚:這呂國清竟如此乾淨利落地表明立場,同時變相逼眾人表態。
就在眾人躊躇不定,不知是否該跟隨下跪之時,又是呂國清的門生故吏首先站出隊來,相繼向著公子澈叩拜起來。
其他那些搖擺不定的大臣見狀,都是舉目四望,互相打量。
就在此時,那些面帶遲疑、搖首四顧的大臣隻覺幾道銳利的目光向其看來。
本能抬首一望之間,卻見韋文忠正半眯著眼望著他們。
與韋文忠那雙眼之中流露出的銳利目光一對視,他們幾乎瞬間便驚覺背後發涼,幾道冷汗順著背夾就流了下來。
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之下,朝堂之上向公子澈跪拜的臣子已是越來越多,沒過多久,已有一大半的官員跪拜於大殿之上,到了最後,只有以石磊為首的外戚集團還站在殿上。
面對這種狀況,以石磊為首的外戚集團,雖然面色難看,卻依然沒有一人肯躬身叩拜。
眼見局勢陷入僵局,石磊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隊來,對著還跪地不起的呂國清恭聲說道:
“呂太師,並非石某想與太師唱反調,但立君之事,茲事體大,石某一人無法做主,吾會將把今日之事盡快帶回族中,由族人共決之。”
說罷,石磊朝著呂國清行了一禮,便帶領著一眾外戚徑直向著大殿門口走去。
但他們還沒走幾步,大殿門口的帶甲兵士便擋在了石磊等人之前,同時亮出了兵刃。
見到這一幕,以石磊為首的一眾外戚,心中都是一驚。甚至連一些已經跪倒在大殿上的大臣,聽到那刀鋒出鞘的聲音,身軀也不由就是一抖。
“韋。。韋相。。你這是什麽意思?”
聽到石磊那已有些顫抖的聲音,韋文忠卻沒有發話,好似在思考什麽似的。
見到這一幕,石磊為首的一群外戚更是面如土灰,有幾人更是如同篩糠一般不停顫抖。
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堂上很多人臉上便汗如雨下,整個人都快被汗水打濕了。
過了好一會兒,韋文忠好像終於想通了什麽一般,對著門口的兵士一揮手,好似有些不情願地說道:
“今日立君之事,本就是與諸位商議,諸位既然暫時不能決定,韋某也絕不會勉強。”
看到韋文忠這一揮手,門口的兵士立馬將兵器一收,退了下去。
見到這一幕,石磊等人終於松了一口氣,他們立即加快了步伐向著大殿之外走去。其中一個人好像生怕韋文忠會反悔似的恨不得跑起來,卻由於邁步太急,直接被大門之上的門檻絆了一跤。但這平日裡看似滑稽的一幕,此時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好笑,整個朝堂除了這紛亂的腳步聲竟再無其他聲音。
過了好一陣,等這幫外戚集團看不見身影后,韋文忠長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對著朝堂上的大臣說道:
“根基太廟令的推算,暫定明日辰時舉行新君登基大典。諸位大人也回去準備一下吧。 ”
聽到韋文忠這麽一說,那些跪在大殿之上的大臣就如同得到了大赦一般,紛紛起身,與韋文忠與呂國清匆匆拜別後便一路快步向殿外走去。
沒過多久時光,朝堂之上的人便幾乎走盡。
直到此時,呂國清這才緩緩站起身來。
看到呂國清那因跪拜太久而微微顫抖的身軀,一旁的韋文忠連忙快步前去攙扶,道:
“今日又煩勞呂太師了。”
剛剛站定的呂國清聞言,緩緩搖頭,道:
“可惜,直到最後那石家也不能擁立新君,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
聽到呂國清的話,韋文忠也點頭,道:
“剛剛經那群兵士一嚇,今日日落之前石磊那群外戚必會離開國都。少了他們的掣肘,明天的大典,我們便可以抽出手來,全力對付那晉楚兩國的使臣了。”
聽到晉楚兩國的話題,呂國清的面容不由變得沉重一分,道:
“韋相,你確定晉楚兩國的使臣明天才會到嗎?”
“嗯,我已派出多名斥候監視兩國使臣,同時下達了死命令,無論用何種方法,定不能讓兩國使臣在繼位大典結束前進入都城。”
呂國清聞言,緩緩一點頭,他那低垂的雙目之中閃過一道憂慮,道:
“我大梁是存是亡就全在明日了!”
聽到呂國清這低沉的聲音,韋文忠面上也顯出了一絲凝重。
在這已顯得空曠的大殿上,沒有人發現,那原本全無表情,面容呆滯的公子澈,眼底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精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