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剛提劍出宮,就看到了正在浴血奮戰的吳瑛,他本想上去幫忙,結果被趕上來的梁芳死死拉住:“來人,保護陛下!”
幾個禁軍忙舉盾擋在朱見深身前,梁芳趁機勸道:“陛下,外面太危險了,還是回去吧,您要是出了什麽事,奴婢可擔待不起。”
“殺!”
朱見深想讓他們滾開,結果前方的叛軍也不知發了什麽瘋,不要命般,突然一擁而上,還好吳瑛大殺四方,才沒讓他們衝過來。
而朱見深這時已經沒了上前衝殺的勇氣,因為他目光所及之處,盡是禁軍士卒和叛軍搏命廝殺的場景。
鮮血染紅了雪白的玉石欄杆,火光衝天,遠方連成一片的宮宇,更是給這場黑夜裡的殺戮,增添了一絲淒涼感!
“回……回去……”
朱見深想逃離這裡,可是已經晚了,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就被幾雙眼睛給盯上了。
“衝過去,殺了那個膽敢冒充陛下的人!”
叛軍蜂擁而至,明擺著就是奔朱見深來的,他不想送人頭,所以任由梁芳和幾個禁軍拖著往回走,也不反抗。
砰!
砰!
砰!
然而對方像是鐵了心要取朱見深的項上人頭,眼看著衝不過來,有叛軍竟然掏出火銃,根本不管周圍虎視眈眈的禁軍,對著他放就完事了。
還好梁芳考慮得周到,提前準備了盾牌,可就在朱見深躲在盾牌後,以為可以松口氣的時候,叛軍中突然衝出一個彪形大漢,直接橫刀飛了過來。
那是一名臉上有刀疤的千戶,樣子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明顯是個狠人,在衝破禁軍的封鎖後,是誰上前阻攔就砍誰,且出刀極快,身法也詭異,一時竟無人能傷到他,頗有些無敵的意味!
“還有誰?”
此人一路所向披靡,連梁芳都被嚇尿了,眼看著就要殺到朱見深面前,結果“砰”的一聲,他的瞳孔瞬間瞪的滾圓。
轟!
這位狠人終於倒地了,但他並沒有放棄,即使生機在逐漸流逝,仍拚命朝朱見深爬來。
“快,拿下!”
經過短暫的震驚後,梁芳第一個回過神來,先前被殺得聞風喪膽的禁軍,這會見對方倒下,二話不說,直接撲了上去,隨著人山越堆越高,最後只能讓刀疤臉千戶伸出一隻手,然後被朱見深過去一腳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臣錦衣衛北鎮撫使梁德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臣錦衣衛正千戶萬貴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救駕的人終究還是來了,雖然有點少——衝到朱見深面前的就這麽屈指可數的幾個,只能說他暫時安全了,戰況依舊不容樂觀!
有些話朱見深不好意思開口,還需要由梁芳出面:“叛軍勢大,你們怎麽就帶了這點人來救駕?”
“這……”
萬貴不知道如何回答,便看向梁德,梁德則解釋道:“請陛下和太后娘娘放心,懷寧侯孫鏜已經帶兵進宮了,而臣等是得到門達造反的消息後,第一時間就想著進宮救駕,但倉促之下,只能召集這點人馬,好在比懷寧侯先到一步。”
看來不出意外的話,這條小命是保住了!
朱見深心中的大石頭落地了,忙上前去扶梁德和萬貴:“兩位愛卿快快請起,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朕不但不會治你們的罪,還要賞你們!”
“謝陛下!”
梁德和萬貴同時“感激涕零”的起身,
看這架勢,是恨不能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朱見深支持他們,所以說道:“朕命你們死守乾清宮,堅持到懷寧侯到來。”
這下不僅是梁德和萬貴,還有梁芳以及朱見深身邊的禁軍將領都異口同聲道:“臣(末將)誓不辱命!”
不得不說,朱見深這個皇帝身份對鼓舞士氣還是很有用的,叛軍可以謊稱他是冒充的,真正的皇帝已經遇刺,但這些對宮裡發生了什麽一清二楚的禁軍知道,他們一直都在忠心護駕,這一點,相信當今聖上也看在眼裡!
天地君親師……
朱見深被這個時代感動到了,先前生出的退意此刻也已經不知去處。
他凝視前方,突然,猛的抬手,劍指叛軍,吼道:“眾將士,隨朕殺敵!”
說完,朱見深猶如永樂大帝附體,勢要提天子劍,蕩平不臣,率先衝殺出去!
“殺!”
皇帝身先士卒,看到這一幕,禁軍也好,那些跟著梁德來救駕的錦衣衛也罷,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不要命般往前衝!
有生之年能跟皇帝並肩作戰,就算是死,相信這些人也沒有什麽遺憾了,如果活了下來,可以拿回去吹一輩子!
但同樣是上陣殺敵,皇帝還是要區別對待的!
朱見深覺得他的劍怕是無望飲血了,吳瑛和梁德護衛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不說,面前還有人舉盾給他擋子彈……
然後朱見深就陷入了一個特別尷尬的境地,想殺他的人,碰不到他,急得乾瞪眼,而他想砍人也砍不到。
就在朱見深鬱悶不已的時候,本來還算有些組織紀律,一心隻想取他性命的叛軍,內部突然發生了騷亂!
一個陌生卻久違的聲音,也在這時響起:“臣左軍都督府左都督,懷寧侯孫鏜,率在京留守左衛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孫鏜?”
雖然知道了這個人是來救駕的,但朱見深心中還是對這個名字生出了一種古怪的情緒,然後他就想起了什麽,再參考一下歷史,直接對這個人無語。
倒不是因為孫鏜是吳淑女的舅舅,而是他這個人,簡直太有意思了……
孫鏜,洪武末年生人,那可是太祖朱元璋的時代,一個將星閃耀的時代!
但終究還是過去了。
此後,孫鏜歷經洪武朝、建文朝、永樂朝、洪熙朝、宣德朝、正統朝、景泰朝、天順朝,雖說大明皇帝一般都活不長久,可這位大佬如今半隻腳踏入成化朝,怎麽也得七十歲了吧,出門完全可以放聲長嘯——老夫經歷過八個皇帝!
不要臉的話還可以加一句,是九朝老臣!
就問你怕不怕?
而且孫鏜這個懷寧侯完全是自己打下來的,從承襲濟陽衛指揮同知之職起,就開始南征北戰,為國效力,先後平定無數叛亂,戰功赫赫!
然而在正統十四年的北京保衛戰中,孫鏜卻馬失前蹄,差點毀了一世英名!
“鏜力戰不支,欲入城!”
這是史書給孫鏜留下的一筆,說的是他當時被於謙分配到西直門外和也先乾架,結果發現乾不過,就想進城,可守城將領不讓進,無奈之下,孫鏜只有回去繼續乾,最後雖然乾贏了,卻也留下這樣一個汙點……
好在這個汙點在十幾年後,也就是天順五年曹吉祥和曹欽的叛亂中被洗去了。
孫鏜當時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孫輔和孫軏浴血奮戰,大敗叛軍,雖然最後死了一個兒子,但也成功平叛,被英宗皇帝封了個世襲的侯爵,也就是現在的懷寧侯。
可惜人無完人,本來這兩年孫鏜還有主管營務及府軍前衛事務的權利,結果他因為接受將士賄賂,屢次被彈劾,心中不安,便請求辭去官職。
英宗皇帝對此也沒說什麽,畢竟人家救過自己的性命,於是就同意了孫鏜的請求,但仍讓他掌管左軍都督府,可見其信重!
對於這家夥,朱見深無話可說,先不談他幾次犯事差點被砍頭,就拿後來因為攤上歷史上的成化帝廢後,被停支俸祿,閑住家中一事來說。
孫鏜先是上書訴說冤屈,搞得成化帝看不下去了,便下令供給他一半俸祿,結果這人後來又上書陳述以前的功勞,俸祿最終得以恢復……
這樣的人,也就是個普通人,只是運氣比別人好點罷了。
不過朱見深還是比較喜歡這種人,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把面子往地上一擱,就能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為什麽不去做呢?
當然,這些都是後事了,現在孫鏜又多了一份救駕的功勞,停支俸祿什麽的,朱見深就算想乾也拉不下那個臉啊!
“陛下,叛軍大勢已去,再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了,外面危險,剩下的事就交給懷寧侯吧……”
夜色下,遠望從乾清門魚貫而入,黑壓壓一片的軍士,梁芳知道這場叛亂終究還是真的成了“叛亂”。
他賭贏了!
朱見深點點頭,正欲回宮,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說到底,這支叛軍之所以鬧叛亂,還是被人給忽悠了。
不過能進錦衣衛的都不是傻子,這會兒見孫鏜帶兵進宮,開始這些人還以為是來幫忙“平叛”的,結果對方連招呼都不打,一見面刀劍直接就往他們身上招呼。
這個時候,什麽忽悠都不管用了,終於有人清醒過來。
繼而叛軍大亂……
孫鏜抓住機會,趁勢發起進攻,於是在和禁軍的內外夾擊下,叛軍節節敗退,最終被團團圍困在乾清宮前的廣場上!
這平叛的速度太快了點,朱見深都驚呆了,所以還不等他回宮,孫鏜就過來求見了……
“接著!”
朱見深把劍丟給身邊的梁芳,然後親自去接見孫鏜。
“臣孫鏜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孫鏜取下鳳翅盔,半跪在地上,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不過卻鏗鏘有力:“陛下,叛軍已是強弩之末,如何發落,但憑陛下處置!”
這是一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軍,頭髮花白卻精神抖擻,看起來中氣十足,怪不得剛才一嗓子就把叛軍給吼懵了。
“孫將軍快快請起!”朱見深趕緊上前把孫鏜給扶了起來:“此次平叛,將軍功沒大焉,朕都看著呢……”
孫鏜起身,不敢和朱見深對視,只是低著頭說道:“這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朱見深覺得這不是他了解的那個孫鏜,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將軍居功不傲,朕知道了,大明有將軍這樣的忠臣良將,實乃江山之幸!”
“這……”
孫鏜懷疑這位少年天子是不是拿錯劇本了,老夫不過謙遜了下,這趟就白跑了?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好在朱見深就是想逗逗他,身為皇帝,怎麽能對臣子吝嗇呢?就在孫鏜懊悔不已的時候,朱見深再次開口了:“不過將軍勞苦功高,朕若是不給點賞賜,實在說不過去,搞不好還會有人說朕不體恤老臣。”
孫鏜松了口氣,看來這趟沒白來,他身邊的兒子孫輔也是同樣的想法。
“謝陛下!”
“……”
果然是印象中那個“力戰不支,欲入城”的孫鏜,朱見深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做皇帝最重要的,就是要摸清楚臣子的秉性,然後怎麽玩隨你。
不過還是要謹慎,不然從耍猴到被猴耍就完蛋了。
叛亂已經平定,剩下的事自有梁芳和牛玉去處理,不過發生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一但清查下來必是人頭滾滾。
事關身家性命,朱見深不敢馬虎,事情交代下去後,才敢回去陪老婆。
不過孫鏜卻叫住了他:“陛下……那些叛軍該如何處置?還請陛下明示。”
根據孫鏜的說法,叛軍高層的將領們自知無路可退,所以仍負隅頑抗,此舉可苦了底下的那些大頭兵,但誰叫他們上了賊船呢?
“朕倒是忘了這事……”朱見深思慮片刻後說道:“全部殺了未免也太殘忍了,都是有妻兒老小的人,這樣,你去問問有沒有人願意放下武器,這樣朕可以考慮從輕發落。”
孫鏜汗顏:“陛下,臣能看出那些叛軍之中很多人都不想反,但他們不僅私入大內,還殺了陛下的親軍,犯下滔天大罪,所以有些顧慮……”
梁德這時很投機的站了出來:“陛下,臣願意去說服這些人歸降!”
吳瑛卻跟梁德持相反的意見:“陛下,這些都是亂臣賊子,不能放過!”
“不必說了,朕意已決……”
朱見深皺眉看著身邊的這群人,吳瑛可以說是忠心不二,畢竟扣上反賊這頂帽子,死一百次都不夠,但梁德居然看出了他不忍心痛下殺手,曲意逢迎!
怪不得歷朝歷代皇帝身邊都有那麽多寵臣,並非做皇帝的看不出來,而是這些人好用啊!
比如在朱見深的印象中,梁芳這個人在歷史上的風評並不好,但他還是想用這個人,並不打算趕走他。
堂堂九五之尊,身邊都是仗義執言的臣子固然好,可這還能愉快的玩耍嗎?
不過話雖如此,朱見深還是希望能以自己的方式,讓這些所謂的奸佞小人“改邪歸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