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禧殿內，朱見深正愁眉不展的欣賞眼前的一幅“畫”，比起他西暖閣裡的《千裡江山圖》，這幅畫是山不像山，水不像水，更像小孩子的塗鴉。

　　不過朱見深卻看的很認真，因為他認為這就是傳說中的意境，此畫筆墨力透紙背，足見畫家造詣之深，為了領悟這層意境，他打算把畫收起來帶回去慢慢看。

　　“咦，這墨怎麽還沒乾?”

　　朱見深收畫的時候發生了意外，正當他疑惑這是否就是正宗的力透紙背，想仔細探究時，龍虎大將軍突然飛身上案，把他嚇了個哆嗦。

　　驚魂未定之余，朱見深抬眸看到了已經更衣完畢的吳淑女，蓮步輕移，朝他走來。

　　然後再也移不開目光。

　　少女像是剛剛沐浴過，青絲還殘留著水珠，梳的是垂鬟分髾髻，發攏結於頂，然後分股用絲繩系結，彎曲成鬟，不飾金釵瓔珞，看著煞是可人。

　　嗯，比雙馬尾好看……

　　然而最吸引朱見深的，還是吳淑女的穿著，直接就是一件青色襖裙，沒有什麽華麗的紋飾，反倒勾勒出吳淑女高挑的身材，讓她看起來多了那麽一絲，英氣！

　　“陛下……”

　　吳淑女見朱見深盯著自己，一時唯唯諾諾，不過內心卻在竊喜。

　　“梓童快過來。”

　　朱見深乾咳兩聲道:“來陪朕看看這幅意境高深的山水畫！”

　　“山水畫?”

　　吳淑女不解，然後走過去看到了朱見深說的那幅畫，結果只看了兩眼就委屈的望向後者:“陛下，妾身畫的明明是荔枝樹……”

　　這回輪到朱見深驚訝了，不敢相信的看著吳淑女:“這是你畫的?”

　　“嗯……”

　　吳淑女楚楚可憐的點頭，朱見深一陣無語，他想起了宮後苑內的荔枝樹，再看眼前這幅……

　　吳淑女噘著小嘴，一臉幽怨的看著朱見深，好在後者哄人的技術有所精進:“快別不高興了，過些時日朕給你摘荔枝吃。”

　　“真的嗎?陛下真好！”

　　吳淑女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頓時就亮了，小臉也一掃之前的陰霾，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期待。

　　呃！

　　畫風突然轉變，少女前後之間的表現，讓朱見深有種被欺騙的感覺:“真……真的。”

　　稍後就是帶吳淑女出宮，不過臨行之前，朱見深還得去仁壽宮跟周太后請安，但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他並未帶吳淑女同去。

　　然而出乎朱見深意料的是，周太后今日對他的態度與昨日相比，直接來了個超級大反轉，驅寒溫暖的，搞得他一時有些受寵若驚。

　　不過朱見深看到了趙淺予……

　　萬歲山，位於玄武門之北，北安門之南，身為皇家園林，這裡同時還是京師的最高點，紫禁城終年風雲變幻，盡收眼底。

　　永樂年間，成祖皇帝大規模營建城池、宮殿和園林，根據“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正四方”的說法，紫禁城之北是玄武的位置，當有山，故將挖掘筒子河和太液池的泥土堆積在此，形成五座山峰，成為大內“鎮山”，稱“萬歲山”，又因山下堆放過煤，俗稱“煤山”！

　　沒錯，大概兩百年後，這裡將成為崇禎皇帝朱由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地方。

　　轟轟烈烈的開始，轟轟烈烈的結束！

　　鶴飛雲煙若隱，鹿食香草而鳴，古色古香的亭台樓閣點綴其間……

　　這是萬歲山的寫照，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人間仙境。　　比之宮後苑，萬歲山更像是大觀園！

　　爐香靜繞，舞姬持彩練，閣內飄霓裳，美酒喝得醉醺醺的，席間再亂入幾隻仙鶴……

　　嗯，帝王的生活！

　　牛玉已經安排好了朱見深出宮事宜，而萬歲山正是此行的出發點，倒不是走午門、出承天門這條路線太招搖了，而是浣衣局位於德勝門以西，是二十四衙門中，唯一不在皇城內的宦官機構。

　　《明史·職官志三》——“浣衣局，掌印太監一員，僉書、監工無定員。凡官人年老及罷退廢者，發此局居住。惟此局不在皇城內。”

　　朱見深剛到萬歲山腳下，就看到了翹首以盼的吳淑女，她的哥哥吳瑛也在。

　　“陛下！”

　　吳淑女欣喜的跑了過來，朱見深則順手祭出“摸頭殺”。

　　記得吳瑛說過他這個妹妹不可能這麽可愛，眼前一幕多半是裝的，不過……朕喜歡啊！

　　“過幾天來乾清宮侍寢。”

　　然而剛說出這句話，朱見深就不淡定了，因為他看到了吳瑛肩膀上對他虎視眈眈的龍虎大將軍！

　　“咳咳！”

　　朱見深瞬間轉移目光，停留在了牛玉為他此行出宮準備的豪華陣容上。

　　大漢將軍就不用說了，比起其他親軍上直衛中多由勳貴子弟擔任的酒囊飯袋，錦衣衛基本上都行走在黑暗中，乾的可是刀口舔血、得罪人的活，如果出了事還要被推出去背黑鍋，平息眾怒。

　　既聽話又能辦事，所以錦衣衛無疑為皇帝最信任的一支親軍。

　　此外，還有司禮監、都知監各個部門的太監數人，這些都是牛玉的乾兒子，由於平時朱見深跟前伺候的人太多，他們甚至連露臉的機會都沒有，這次好不容易得了份隨侍皇帝出宮的差事，個個都激動得不要不要的。

　　朱見深將這些人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歷史上那麽多皇帝明知自己寵幸的是佞臣，依舊親小人，遠賢臣。

　　就因為聽話，絞盡腦汁隻為討好皇帝！

　　朕可是九五之尊，天天被一群老頭子管著，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算什麽事?

　　與其做個廟裡的木頭雕像被人供奉著，還不如當個花花公子來得痛快！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逛花街、喝花酒，想想那日子！

　　咳咳……

　　因為是偷偷出宮，連周太后都不知道，所以牛玉已經提前讓朱見深的侍衛們喬裝打扮，就連皇帝本人都被要求換上一件綠色的直身長袍。

　　面料不錯，只是這顏色是認真的嗎?

　　朱見深不渝，牛玉會意，立刻讓他的乾兒子們抱來一堆綾羅綢緞，結果某人的臉直接綠了！

　　“就沒有其他顏色嗎?”

　　朱見深很生氣，牛玉不知道皇帝哪裡來的這麽大火氣，懵逼之間，忙不迭請罪:“皇爺，奴婢這就讓人出去重新采買！”

　　“不必了！”

　　朱見深氣咻咻的，不過想到這個時代應該沒有那啥觀念，便將就著穿了:“想必就算是這些朕沒有穿過的便服，事後也無人敢穿，罷了，不要浪費朕的銀子了，要節儉懂不懂?”

　　如果說明朝皇帝普遍缺錢，那麽成化帝明顯不在此列，這一點朱見深心知肚明。

　　先不說祖宗遺澤，就算結合歷史上成化帝登基後的三大弊政來看，都能總結出一個不爭的事實。

　　朱見深不缺錢！

　　等過幾年，那個給他管理內藏庫的小姑娘來了，他就更不會缺錢了。

　　至於節儉，這是傳統美德，我輩應當繼承和發揚！

　　“是是是，皇爺教訓的是……”

　　牛玉汗顏，平白無故挨了一頓“聖訓”，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如此……”

　　朱見深的目光在那些抱著衣袍、腰帶，猶如后宮嬪妃等待皇帝翻牌子般不安的內侍身上來回梭尋，最後停在了身邊的吳淑女身上，也不顧及吳瑛在場，直接說道:“這些人都毛手毛腳的，梓童你看……”

　　吳淑女冰雪聰明，當即說道:“陛下，讓妾身為你更衣吧！”

　　朱見深矜持道:“那還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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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中，宮女多達萬人，一但年老色衰，又擔心泄露大內機密，比如被皇帝糟蹋了，對方提起褲子不認帳，而失去花容月貌後，這些人就會被送去浣衣局，發揮最後一點余溫——司大內之漿洗！

　　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

　　盛世的繁華下，猶有悲劇上演。

　　花開花落，無人問津。

　　浣衣局更像是一個囚牢，禁錮肉體的同時，還麻木了人的精神，據說那裡管事的人為了讓宮女們安分守己，特意弄了些鬼把戲！

　　牛玉知道許多大內秘辛，至少比李賢多，不過在跟朱見深透露浣衣局的鬼把戲時，後者卻嗤之以鼻。

　　在朱見深看來，所謂的“鬼戲”，其實就是利用光學小孔成像的原理，讓新來的宮女從一間門上有孔的殿前走過，然後人影就會從小孔中反射到後屏風的白牆上，呈倒狀，而管事的，就會在這個時候出來忽悠人，說她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前世罪孽深重，這一世是來還債的。

　　於是這些深受封建迷信毒害的宮女就信了，連自盡都不敢。

　　愚昧無知，果然比什麽都可怕！

　　不過李賢諫言朱見深放其還家的，應該是那些沒選入宮的年輕宮女，至於“犯錯”的，就算是內閣首輔也沒有權利乾預宮闈之事。

　　再者，人都放完了，衣服誰洗?

　　朱見深不知道他的龍袍是誰洗的，但想了想以後后宮那些嬌滴滴的娘娘們，用搓衣板替他洗衣服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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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見深還算比較安分，至少在牛玉和吳瑛看來是這樣的。

　　“炊餅，新鮮出爐的炊餅！”

　　“賣包子勒，熱騰騰的大肉包子！”

　　“祖傳的寶貝，快來瞧一瞧看一看嘍！”

　　“摸骨看相，一摸一個準，不對，是看！”

　　“大爺，來……來聽曲啊……”

　　“明照坊的張員外在為小女兒招上門女婿，大家夥快去啊！”

　　“呵呵，你怕是不知道人家的要求，張家大管家說了，新姑爺至少也要是此次會試落榜的舉人才行！”

　　“舉人?舉人能當飯吃嗎?我要是娶了張家小姐，絕不會讓她吃半點苦頭！舉人能幹什麽，讀書?讀書有何用?就算考取了功名，最後也是妻妾成群，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有妻！”

　　“所以這就是我要五花肉，你給我豬腦子的理由?”

　　京師乃天子腳下，自然當得起繁華二字，且大明承平日久，百姓生活也都安居樂業。

　　朱見深不想打擾這份安寧，因為他從這些古人臉上看到了對生活的熱愛。

　　特別是底層百姓……

　　樸實、真實！

　　然而當朱見深經過一位街角賣肉的大漢攤鋪面前時，這位仁兄明顯有些針對他。

　　周圍的人都在討論明照坊張員外招上門女婿一事，就數他情緒最激動，特別是看到朱見深牽著吳淑女小手走過來的時候，那叫一個怒目圓睜，還刻意舉起手中的殺豬刀，猛的往桌上一剁！

　　砰！

　　這一剁可不得了，朱見深被嚇了個哆嗦，給他和吳淑女撐傘的吳瑛則立刻將另一隻手放在了刀柄上。

　　牛玉倒是十分忠心的擋在朱見深面前，至於大漢將軍，早就行動起來了。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那位屠戶也沒想到他意氣之舉，其實就是看不慣朱見深這種賣相不錯的小白臉，忽悠人家小姑娘，可讓他沒想到的是，竟然招惹到了這麽一位大佬，頓時嚇得雙股瑟瑟發抖。

　　“大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屠戶直接就跪了，家裡還有老母要養，他可不能出事。

　　不過此刻四周卻聚集了越來越多看熱鬧的人。

　　“爹爹，他們這是在幹什麽呀?”

　　一個小女孩被自家老爹抱著擠出人群，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的看著那些個圍著屠戶，長刀出鞘的大漢將軍。

　　小女孩的爹爹明顯有些不靠譜，竟然問道:“嚶嚶啊，如果你現在長大了要找夫君，你會跟著誰?”

　　“嗯……”

　　聽到爹爹的話，小女孩眼珠子轉動，很認真的觀察了朱見深和那個屠戶一陣，然後伸手指向吳淑女:“小姐姐漂亮，爹爹把她帶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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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爺，不可！”

　　“滾開！”

　　“咳咳……”朱見深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主要是這些禦前護衛太敏感了，於是清了清嗓子，不顧牛玉勸阻來到那名屠戶身前，問道:“為何說讀書人不配有妻?考取功名不應是男兒該做的事?”

　　這個時代讀書人的地位很高，因為讀好書就能做官，所以科舉在天下男人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這位殺豬的大漢通過貶低讀書人來說出一堆大道理，放在後世，不出意外的話……

　　“我說完了。”

　　“哦。”

　　“搬磚不適合我。”

　　“哦。”

　　“親，我說了這麽多，你倒是給點反應啊！”

　　“哦，磚搬完了嗎?”

　　“唉，簡直對牛彈琴，也難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懷才不遇啊……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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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戶也不知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還是怎麽了，面對朱見深的質問，他的目光在周圍虎視眈眈的大漢將軍身上掃過後，反而悶哼一聲鎮定下來，看著朱見深身邊的吳淑女道:“小人無妻，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小人敢肯定，這位姑娘不是真心跟著你的！”

　　朱見深一身華冠麗袍，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子弟，而吳淑女長得水靈靈的，在屠戶看來就跟個仙女似的……

　　相信如果有人在這時給屠戶講講美女與野獸的故事，他一定會一拍大腿，激動的抓住對方的手。

　　他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啊！

　　然而此野獸非彼野獸，如果非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那就是多了肮髒！

　　朱見深冷笑，這殺豬的有點東西啊，還敢嘲諷他……

　　他生氣了，因為屠戶一襲話後，圍觀群眾開始對他指指點點！

　　“大家夥都別愣著，快猜猜，這位公子到底是如何俘獲人家姑娘歡心的?”

　　“銀子！對，一定是銀子！”

　　“萬一是金子呢?”

　　“有可能，不從就拿金子砸死她！”

　　“姑娘，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殺豬的，說的好！咱們老百姓絕不能向邪惡勢力低頭，回頭兄弟我就帶二兩酒到你墳頭祭奠一番。”

　　“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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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蛋，你說什麽?”

　　人群議論紛紛，然而吳瑛比朱見深還氣憤，因為有人把他和皇帝妹夫作對比，說自家妹妹跟他才是郎才女貌。

　　“別衝動！”

　　朱見深比吳瑛理智一點，他更多的是鬱悶，作為一個渾身上下盡顯王霸之氣的男人，竟然成了襯托鮮花的綠葉。

　　誰說的?

　　給朕站出來，保證不打死你！

　　好在朱見深自我修養不錯， 強行壓下了火氣，再者，如果他為此事大發雷霆，正好遂了這屠戶的意，說不定日後史書也會留下一筆。

　　而屠戶這邊看見朱見深陰沉的臉色後，大概覺得自己死到臨頭了，一生窩囊的他，為了生前任性一把，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鐵了心要做回死鴨子:“大人生在富貴鄉，不愁吃不愁穿，就算不讀書，也不愁無妻，就是不知幾年後，這位姑娘還能伴隨在大人身側嗎?”

　　朱見深算是明白了，敢情屠戶這是把他當成了一個紈絝啊！

　　一時，他有些哭笑不得:“你說我身邊的姑娘不是真心跟著我，有什麽證據?

　　“那敢問大人又有什麽證據證明這位姑娘是真心的?”

　　屠戶果斷一個反問把朱見深……自然是困不住的！

　　不過牛玉怎麽能容忍有人在皇帝面前放肆，當即喝道:“閉嘴！”

　　“你給我閉嘴！”朱見深呵斥住了牛玉，然後嘴角含笑看向屠戶:“要證據是吧?”

　　呃！

　　屠戶總感覺這人不懷好意，但事已至此，他已經無路可退，只能咬牙道:“是！”

　　“哈哈，要證據還不簡單。”

　　“陛下……”

　　朱見深別過臉去，正好和吳淑女四目相對，少女也看著他，然後發出了特別小聲的嬌嗔。

　　朱見深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直接說喜不喜歡我?”

　　吳淑女忙道:“喜歡！”

　　朱見深頓時樂了，同時不忘給已經愣在原地的屠戶一個挑釁的眼神:“那是你自己來親，還是……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