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荒塚堪行遠?孤星野露寒霜。

　　昨夜冰川今汪洋。

　　裂霞渾為帛，裁峰拚作床。

　　日月沉浮一念想，仙魔神祗滿牆。

　　生死苦樂付畫舫。

　　自古鬼神事，聞說兩茫茫。

　　——作者題記

　　真無界。

　　黑暗，無邊無際。

　　永勝從真無界醒來，眼前一片黑暗，無論空間維度，還是時間維度。

　　他的腦子像糊了漿糊，不，也許是水銀。

　　他甚至感覺自己在一個黑暗的世界裡，腦子被人灌滿了水銀，銅汁、岩漿、玄水……

　　有人想把他製成標本，然後放在煉爐裡鍛燒。

　　他們嘴裡呼著仙氣、妖氣、魔氣……甚至腐臭的氣味。

　　他們自稱神、仙、魔、妖……唯獨不稱自己為人。

　　嗯，他甚至隱隱約約聽到他們中的某個施法者說，把這家夥扔到黑暗之海，讓玄微真水封印他，讓他無法超生。

　　別，別，讓我再想想，你們是誰，為什麽要如此待我，我都做錯了什麽……

　　不，我沒有錯，錯的是你們！

　　這個世界沒有對錯，沒有善惡，只有強弱，只有成敗！

　　我只不過暫時失敗了，可我從沒失過手……

　　我想不起你們怎麽能打敗我，我是永勝，我不可能失敗！

　　……不要抽走我的腦漿，不要抽走我的記憶，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像乾涸的大海，被烈陽烤熾，像洶湧的火山，被海水倒灌……

　　然後大地崩裂了，海水沉漏，岩漿熄滅，他的身子被掏空，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在什麽地方，為什麽存在。

　　轟隆隆，聲音奇怪而透明。

　　仿佛沒有開始就結束了。

　　點點亮光在黑暗中凝聚，又無聲的碎裂，就像無數的碎銀子，消失在黑暗中。

　　偶有一道閃電劈空而下，刺穿黑暗的沉幕。

　　但黑暗過於沉重，一道閃電，顯得如此無力，就像在無邊無際的黑洞裡，電光火石的碰擊崩裂，炫目的光點如何耀眼，也會瞬間消失。

　　這是什麽地方?我為什麽在這裡?他感覺自己身體被掏空，只剩一個軀殼，又有了一絲意識。

　　他想翻一個身。

　　他不知道身下是什麽，黏黏的、腥腥的，滑滑地，一具具擠挨、疊壓、糾纏。

　　他聞到一股腐爛的味道，不，腐屍的味道，分不清是人的，還是動物的，是完整的，還是破碎的，是飄浮的，還是下沉的……

　　他聽到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蠢蠢欲動，有無數個手指在抓撓。

　　他甚至聽到一串串氣泡鼓起又破裂的聲音。

　　他用手去摸，又兩手空空。

　　難道我在腐爛?我就這樣變成惡臭的腐屍?

　　他第一次產生恐懼。

　　在這之前，他只知道自己叫永勝，永遠都不會失敗的永勝。

　　在他的世界裡，天界，人界，魔界，沒有不可侵犯的地方，沒有不可打爛的物件，沒有不可焚燒的樓閣，他不可能失敗，失敗不是他的名姓。

　　“有人嗎?這裡都有誰?為什麽把爺爺弄到這個地方?”

　　永勝怒吼道。

　　他的聲音剛剛從喉管中呼出，就消失了。

　　“王八蛋，這是什麽地方?這是誰搞的鬼?快給爺爺滾出來?”

　　……

　　“你是誰?”

　　終於有一個聲音響起，

沙啞的，但相當凌厲。　　空曠的空間仿佛忽然被實物填滿。

　　“我是永勝，天地間永遠不敗的神——永勝，誰設的圈套暗害老子，快放老子出去！”

　　永勝聲嘶力竭。

　　永勝的聲音這下沒有消失，而是在黑暗中飄浮了一陣，冰紋一樣碎裂了。

　　對，是冰紋碎裂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還在少年時代，三千年，五千年，還是一萬年?

　　那時候天地間都是白茫茫的，滿世界都是雪山冰川，妖獸們還是血肉之軀，飛鳥甚至可隨時叼走一個孩童。

　　在這個寒冷的時代，太陽的光也是冷冰冰的，它把冰川耀照得刺人眼目，把雪域激射得光芒萬丈。

　　那時的他天天守在一個冰岩背後，耳邊吹來太陽風冰冷的嘶號，等待那些笨拙的冰熊搖搖晃晃走進視野。

　　在凌厲冰冷的陽光下，他死死盯住他設的陷阱，那個花了三天三夜挖製的冰窟。

　　他需要冰熊再笨一點，能踩上那層薄薄的浮冰。

　　然後，他聽到冰紋碎裂的聲音，那是一個熊孩子中了他的圈套。

　　他還沒有衝到獵物面前，就發現那隻高大臃腫的熊媽媽，張著憤怒的血口撲向他。

　　他的屁股後邊響起冰川碎裂的震動。

　　這時候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撒了丫子奔跑。

　　他第一次體會到，臃腫的身體也能激發出讓他恐懼的速度，即便是恐懼讓他誇大了熊媽媽的速度……

　　許久，那個沙啞的聲音重又響起。

　　“這裡是真無界，本尊是真無君，這裡沒有神，沒有人，沒有空間，沒有時間，沒有一切，你誤入真無界，將會消失在真無空間。”

　　“永勝，將不會存在……”

　　“別別，……真無君，我既然是誤入，就放我出去吧！如果你放我出去，我會在人間為真無君修祠堂，塑金身，受萬民敬仰，我會初一十五給您開法會，置道場，弘揚您的美德。我會到天庭為您請功，讓天庭諸神頌揚您的美德……”

　　與三界眾生相處，他學會了撒謊，學會了饒舌，學會了口是心非，學會了溜須拍馬，學會了口蜜腹劍，學會了陽奉陰違……

　　現在，他覺得自己應當發揮所學，拍拍這個黑暗之神的馬屁。

　　“永勝，這裡是真無界，沒有天庭，沒有人間，你不要再枉言了。”

　　聲音冷冰生硬，沒有一點溫度。

　　和一萬年前的冰川一個樣。

　　這特麽是人話嗎?老子知道你不是人，可你吹了燈就可以裝做不食人間煙火了?

　　黑暗之神也是神，是神就想得到人的供奉，得到神的尊重，得到妖的敬畏。

　　你裝什麽蒜?好話不聽是吧，老子還不侍候了。

　　“真無君，操你姥姥的，老子沒到死的時間，你快放老子出去！”

　　他憤怒了。

　　反正都這樣了，自己和黑暗之海裡漂浮的死屍沒什麽兩樣，這個挨千刀的真無君，把屍體浸泡在弱水裡，任其腐爛發臭，如此辱屍還有沒有一點神德了?

　　老子聞夠了這腐屍的臭味，受夠了這弱水的苦鹹，老子這就罵你，你還能把老子怎麽樣?

　　還能有比老子現在這個情況更糟糕的嗎?

　　黑暗裡裂開一道光亮， 一道無比龐大的光亮勾勒出一具黑白相間的頭顱。

　　那巨大的頭顱隱約出了面部人形，咧了咧嘴似笑非笑，似乎對眼前這個歇斯底裡家夥的表演很是受用。

　　終於讓老子看到你的真容了，白刷刷地夠瘮人了。

　　你娘的不是說你不是人嗎也不是神嗎?怎麽長了特大號的人臉骷髏?還表現得這麽賤。

　　“你要出去，本君答應你，但你得幫本君找一個人。”

　　靠，就這點事?為啥不早點說?找人可是我的長項，只是要死的還是要活的?

　　“我給你到人間十年時間，如果你找不到他，‘屍魂玄域’還是你的歸宿。”

　　真無君收了他一臉的賤笑，光亮的骷髏臉上閃爍出令人惡心的炫目白光。

　　白光像一個巨大的氣泡，啪地一聲消失了。

　　無邊的空間頓時又陷入黑暗。

　　“屍魂玄域”?

　　尼瑪漚屍坑還要起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當了黑暗之神還這麽虛偽呀，神界的家夥都這麽裝逼嗎！

　　“喂，別走，你還沒告訴我要找誰呢?混蛋！”

　　永勝的聲音在空曠的黑暗中回蕩。

　　……“鄭小天！”

　　“鄭小天是誰，長什麽樣?是男還是女?是人還是鬼?我要到哪兒去找?”

　　“老混蛋，骷髏頭，你回來！你快告訴我！”

　　……

　　巨大的漩流掀卷起無邊無際的黑洞，發出震耳欲聾的獵獵聲響。

　　漩流以吞噬天地的速度旋轉，鬼域之風吞噬了黑暗。

　　永勝的身體隨即在黑暗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