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半閉上眼睛,他實在活得太久了,睜著眼睛都覺得累。
掌燈童子狡黠的盯著鄭小天看,哼哼,追著我打?就為一塊餅子?這回攤上事了吧!
老城隍閉了一會眼,大概是覺得閉著眼也累,就又把眼睜開了,所謂睜開眼,不過是臉上的皺褶中的某個皺褶露出了一條縫,但盡管只是一條縫,鄭小天卻能判斷出哪條縫下藏著眼睛,因為老城隍的眼光,能透過皺褶射出凜冽的光波,讓人膽寒。
這老頭哪像活得不耐煩的神仙?分明是裝瘋賣傻好吧。
“娃娃,腹誹神仙會受天譴的,你真想試試?”老城隍聲音盡量細膩一些,但還是顯得蒼涼凜冽。
死城隍,你還真是要死不死的!鄭小天橫下心,在心裡暗暗罵了句,試試老頭的反應,看來這老城隍並沒有發覺自己在罵他,老家夥不過是在詐乎他罷了。
“城隍爺爺,等我進山砍足了柴,一定帶多點餅子供奉你,好嗎?”
說這話他還在心裡嘀咕,不敢說確數啊,掌櫃的餅子是有數的,要是拿多出自己口糧的,不知道老板娘又要怎麽懲罰我,唉,夥計難當,這不要工錢的夥計更難當啊!
老城隍閉上眼,“娃娃,不要輕易承諾別人,承諾會付出代價的。”
掌燈童子吃完了餅子,舔了舔上下唇,意猶未盡。
“特別是對神仙承諾,不兌現是要遭天譴的!”個子還沒有鄭小天高的掌燈童子故意一板一眼說,但語氣中透著狠勁。
看來,這童子在當人的時候也不是個善茬。
聽魏老太太說,太陰城城隍廟的掌燈童子,生前為給自己的母親討口吃的,端著飯碗跑了十幾個村莊,最後在陽河村討到一塊燒餅,一路小跑往家跑,要把餅子給自己病重的母親吃,因為自己幾天沒吃沒喝,剛剛跑到村口的時候,一頭栽到地上,累死了。
這件事驚動京都禮部的官員,欽天司將這個小男孩朱批為太陰城隍廟掌燈童子。
因為當時太陰城隍廟香火極盛,欽天司蘇西坡的用意非常好,生前累餓而死的小男孩,當了掌燈童子後,再不會缺吃的,太陰城隍廟雖說比不上京都城隍廟一年四季承奉太牢之享,但太陰城地處極陰之地,既便於童子吸收陰氣滋養體魄。
再加上周遭奉神禮仙之風興盛,四季節氣之享不斷,掌燈童子吃喝就不會缺了。
誰想人算不如天算,掌燈童子如今又餓得靠到別人的道場討吃的過活了!命不好,成了神也改不了運數啊!
少年鄭小天自此以後,每天節儉下一個半個餅,夜深人靜的時候送到城隍廟去,每天都是摸黑放到城隍像下的案台上就走。
這樣反覆跑來跑去,卻再也沒見到城隍現身,倒是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壯實了,每次被罰進山砍柴,總是輕易的就找到油松林,沒多大功夫就砍伐完畢,自己還可以趁剩下的時間在山上調息養神,養足了精神在天快亮的時候,才往回趕。
……
從水家餅店後門出來,繞過一個偏僻的小巷,再走一段石板路,就能看到那充滿鬼魅氣息的長陵坡了。
少年腳步輕快,他想以最快的速度穿越長陵坡。
當他走上石板路的時候,屁股被人撞了一下。
少年停下腳步,看到撞他的是人是光棍漢老古。
老古隔三差五到梁上找老吉算卦,每次隻願意付一文錢,老古算的卦無非是他老婆什麽時候可以回來,
老吉不勝其煩,幾次要趕他走,看在一文錢的份上,老吉搖了搖簽筒,伸過去讓老古抽,每次抽到的不是中簽就是下簽。 老古懷疑老吉作弊,引得老吉一通大吼:
“搖簽佔卦,上古聖人傳下來的寶貝,那是用來溝通天地,感應未來的聖人絕學,什麽時間淪落到要給你測老婆跟人跑什麽地方的鳥事上來了,你這一文錢我不掙了,拿著你的一文錢滾犢子吧!”
老古撿起抖到地上的銅錢,吹了一下灰塵,朝老吉屁股上踹了一腳:
“你娘的假半仙兒,老子再來找你算就是孫子!”
這事很快傳得全封古鎮人都知道了,大家一致認為老吉和老古結了梁子。但今天的老古,看起來卻是從梁子上下來的,難道他心甘情願的當了孫子?
遠遠隱約的聽到嘩嘩啦啦的聲音,還有一股濃烈的尿臊味。
老古對著一牆角大開水閥,聽到有腳步聲過來了,才把抬高了身體對著磚牆降低了聲響,屁股一褪,與擦肩而過的少年擦臀而過。
老古看起來心情閑適,一邊面露滿足之色,一邊抖抖索索地掖著腰帶,看到送餅少年,臉上也沒有愧疚之色。
“臭小子,又挨罰了?”老古神色古怪,但掩不住臉上的幸災樂禍。
封古鎮百年習俗,日傍西山,飛鳥歸林,行人閉門。日色一落,一但天色黑定,長陵坡上就鬼火螢螢。
看看這個時候暮色已深,少年此時經過長陵坡,那不是把自己往鬼門關送?
少年謙卑地朝一邊讓一讓,巷子很仄逼,衣裳蹭到舊磚牆發出噌地聲音。
“老古叔,小侄無禮,撞到你了。”
明明是老子撞的你,最見不得這種假道學了!
老古忽然肚子裡窩了火,心想水添露這騷貨不過是一個尋常的餅店老板,除了長得漂亮點會算計生意也沒什麽其他長處,怎就教出一個知書達禮的夥計?
雖說封古鎮“延齋書屋”的牌坊上四面雕刻“上達聖天”、“施教斯民”、“道學源遠”、“封古開今”四塊匾額,老古也並不是不理解上面那些文字的含義,書院的白松嚴白夫子除了一口酸腐的說教,其他方面都不算惹人厭。但看不出白夫子對封古鎮的鎮風有多大影響。
比如我老古,從來都不信老夫子的那一套說教。 而這個沒機會也沒錢去聽白夫子說教的送餅少年,竟然一幅斯文教養的嘴臉,這是在羞辱老子沒有教養嗎?
“臭小子,是你老古叔撞的你!你老古叔不需要你來道歉。聽說你昨天晚上經過翠香樓,桃夭夭又給你拋媚眼了,回到家就被你家老板娘打屁股了?那桃夭夭真他娘的老牛貪嫩草,等明年老古叔有錢了,就幫你教訓教訓這騷娘們,怎樣?”
又涎著臉湊低問:“小天,那桃夭夭的桃子還有這麽大不?……叔可是有兩年沒見過了。”順便用兩隻手比劃了一個大圓圈。
對於老古這種猥褻下作的表情,封古鎮的男人不以為然,女人們則躲之不及。
老古喜歡佔已婚婦人的便宜,那些生了娃的大娘們則潑辣得很,拎上掃帚攆得他滿街跑。
老古腿快,一邊跑一邊嘟囔,“別追,老子不就是沒錢嘛。”
送餅少年充滿疑惑的問,“叔,你要吃餅?我明天給你送去?”
老古認為少年在故意鄙視他,“去你的,我指的是桃夭夭的……”
“叔,你是說曹大人和桃夭夭?昨天我確實看到曹犀曹大人去了翠香樓。”少年閃了下身,踩上一片石板台階。
“臭小子,小小年紀就這麽市儈,拿死胖子壓我?”
老古剛想一個滾字加一腳踹過去,卻見少年已經走遠。
老古忽然想起來腆著臉找老吉算的那一卦,喊道:
“鄭小天,你老叔我找老吉算了,封古鎮長陵坡的艮山印快要撐不住了,你再過長陵坡,當心鬼打牆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