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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神策》第四章 送餅
  雖然老吉對水家餅店的老板娘罵罵咧咧,看起來為這少年打抱不平,但少年並不領情。

  少年覺得老板娘除了嘴碎愛罵他,別的地方都好。

  只要老板娘給他一口飯吃,他就覺得很好。

  這個地方能管自己吃飯的地方並不多,包括老吉的茶店。

  所以當老吉看似抱不平的罵老板娘的時候,少年心裡並不痛快。

  但他不是那種喜歡跟人爭論的人,他默默看一眼老吉,撒開腳丫子奔跑起來。

  陽光慢慢溫熱,四野一片寂靜。

  起伏的地勢波濤一般蜿蜒無際,小鎮和村莊就像波濤上的大船小舟,孤獨零落。

  田裡的麥苗拱出了嫩芽,纖纖弱弱,難以覆蓋黃黑的土地。

  小徑兩側的野草已經枯黃,在水溝的背陰處,結在草葉上的晨霜還兀自清冷。

  少年加快了步伐,他必須在中午之前趕回餅店,而在送餅到這個茶店之後,他還要再走五裡地,去陽河邊的一個村莊收上個月的餅錢。

  雖然陽光和熙,但風還有點冷。

  餅店少年手凍得有點暗紅,身上卻冒著熱氣,這一冷一熱,通紅的手指就會謔謔地疼。

  少年的手並非是被冷風吹傷,而是在冰冷的水中洗菜和面,加上天氣轉冷沒有保護,就變成這樣了。

  其實少年一到冬天就會把手凍壞,因為冬天氣溫更低,水缸裡都會結上冰楂子,少年每天早晨要在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一個人跑到古井上挑水。

  封古鎮的冬天鎮民們要在日上三竿才起床,但少年要在雞叫三遍起床。

  這時候鎮上還沒有人聲,有時候林間小道還飄著霧,或者樹枝上結滿了霧凇,少年一個人行走在冷硬的路面上,聽著自己的腳步,就會感到非常親切,腳步聲證明了自己的存在。

  如果放在白天,路面上人聲雜遝,少年就聽不到自己的腳步,除了乾活,他已幾乎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一樣。

  然後,少年要煮水發面,這是個技術活。

  少年對老板娘教會了他發面而心存感激,有了這門手藝他才能在餅店生存下去。

  “兔崽子,面發好沒有?”

  冰冷的冬天,少年早早的起床生火,煮一些水,待水澆開後,將銅面盆放在大鍋裡,將溫著熱氣均勻和好酵母的發麵團好,覆上鍋蓋,在灶爐裡煨上暗火,保持著鍋內的溫度。

  太冷,無法如期發開,影響第二天的生意,太熱,酵母就會被燒死,面就會發酸變質,沒法做餅了。

  兩種情況,少年都會挨板子,挨板子的時候,不會問原因。

  老板娘習慣叫他兔崽子,所以在那天叫他一聲“鄭小天”後,著實讓他激動萬分。

  少年思來想去,將這歸結為那位背劍老者。

  一定是老者豐采逼人,讓老板娘一時不好爆粗口,雖然在叫了鄭小天之後,又加了一句“兔崽子”,但少年還是滿心歡喜。

  走過一段長滿馬尾草的小路,再拐一個彎,就能看清楚梁下那個村子了。

  小路上的馬尾草多半已枯黃,草間的小路灰白龜裂,顯見得太久沒有見雨水了。

  初冬的霜凍天氣,梁子裡的空氣並不乾燥,但卻火辣辣直灌鼻孔,有時直竄到嗓門。

  少年緩一口氣,體外的冰冷和體內的燥熱交織一起,涼風襲入脊背,冰冷如割。

  忽然有一股辣辣的氣流從髒腑湧上眼眶,眼裂和鼻孔同時酸辣難忍。

  他頓了一下,定了定神,這兩日他一直有一種預感,自己似乎撞到了不乾淨的東西,但凡出現這種感覺,心跳就驟然加速,狂亂得就像要跳出胸膛,只有他掐自己的人中,這種感覺才會稍稍平撫。

  究竟是撞到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封古鎮還有一種傳說,三百年前的那場浩劫,導致封古鎮幾近滅絕,在封古鎮的梁子下,有一個地下墳場,其規模足足延伸百十裡,埋葬了古戰場數十萬坑殺的士兵。

  而封古鎮的先民,原本是由古代帝王豢養的術士,被派往這裡鎮守異靈,世代延襲慢慢發展成了現在這個規模。

  少年聽的這些故事,都是從小鎮的小夥伴那裡聽得來的,且都是私底下悄悄議論,互相發誓不得說漏嘴讓家裡的大人知道,孩音稚子之言,本來就荒謬不經,其真實性,少年也說不準。

  梁下的村子窩在一個土坳裡,從遠處看,這個村子並不起眼,但距離一裡地的時候,就會發現這個村子極其特殊。

  村落裡地勢北高南低,建築也大多座北向南,繞村一圈陳刺樹,遠遠看氤氤氳氳成一道天然圍牆,離村子約五百步,一條小溪潺潺流過。

  小溪水常年不斷,跨溪一座青石雕琢橫欄的石橋,是聯接村子與外界的通道。

  少年走過青石橋的時候,日頭已有了熱度,青石立柱下的薄冰在橋身的陰影裡閃著冰冷的光。

  村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樹在太陽下靜靜的佇立,陽光發出滋滋的微響,連一聲鳥叫也沒有。

  清冷如墳墓的村落連空氣都是遲滯的。

  少年眯起眼,身上的熱意頓消,寒意從背脊升起來。

  一條狗從院門一側的矮洞裡爬出,它有著一身金黃的短毛,體魄健壯,如果不是它瞎了一隻眼,你一定會認為它是一隻雄健俊朗的狗。

  這隻原本體態壯美的雄狗,在三月前神秘的瞎了一隻眼。

  他的主人盧歧川見到它的時候,沒有在這頭愛犬的眼眶發現任何血跡,它也沒有什麽異樣,細看它的右眼空洞,眼珠子不知去向。

  狗在見到主人時,左眼流出一滴淚來,狗的表情麻木而謙卑,它心有余悸地回望:那是一道慢坡,一直延伸到封古鎮的西邊。

  雖然遠遠地分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封古鎮西的那個最不能說的地方。

  狗主人是方圓數十裡的名醫,他的歧黃之術深得家學淵源,望聞問切,丹藥針石,術藥之精,近百年無人能及。

  官衙兵營,數次重金請他入府,但他都婉言謝絕。

  封古鎮北古井與山林交界的地方,駐守著一個兵營,兵營總管曹犀若不是念他曾醫好自己的二夫人,早用麻繩把他強綁到軍營了。

  “奶奶地,惹惱了,就把他捆到軍營,隻侍候老子一家子人。”

  曹犀恨得牙癢癢。

  這曹犀團面大耳,兩縷胡須看似生長有序,但一到了面頰,便肆意瘋長,他的表情看似和和氣氣,但從那恐怖的嘴裡說出來,令人背上嗖嗖冒涼氣。

  曹犀的二夫人天生質麗,是曹犀從封古鎮的翠花樓買回來的花魁,雖然二夫人出生低賤,但架不住曹犀寵愛有加,所以在曹府二夫人地位尊寵。

  “粗人就是粗人,盧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說話就不能好聽點?”

  眼神流轉,充滿幽怨。

  殺豬出身的曹犀雖然粗人一個,但二夫人的一個眼光,就讓他改變了主意:“好好,如果夫人需要,我派人去請……就是了。”

  曹總管雖然身經百戰,殺人如麻,但這在中夏帝國,只不過武夫一個。

  中夏帝國尚武崇文,武者的修為極高,論品階,武者分三階九境,通常情況下,入了一級品階的武者即可率兵禦關,每一階又分三境,越往上,修為進境越難,所達的境界就越奇妙。

  帝國武者皆有師承,雖然中夏帝國幅員遼闊,但武者世界宗師卻不過數家。

  統禦三軍,遠征西夏的梁武王魏無雙算是頂尖級的,中夏邊寇只要有他在,往往揮師邊關,敵寇望風遠遁。

  魏無雙可以說是中夏國的定海神針,帝國的安全,幾乎與梁武王劃等號。

  還有一個宗師級的人物,深居皇城,雖然修武世界流傳著他的傳說,但一百來年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的面。

  武者都知道他達到了三階九境,其瘋狂的程度可以彈指碎城,但因為神龍見首不見尾,卻又成了一個傳說的存在。

  正因為百十來年無人知道他到底在哪裡,這個傳說就更帶有神秘色彩。

  甚至望月城的城主戴之天還放言稱,“袁基罡早就死了,世人不過談論一個傳說罷了!”

  而另外一個武者,在中夏國名聲不小,但他卻不是中夏人。

  此人一身的修為,在極地修行,每隔六十年會回到故國。

  他的故國,不是中夏,是西霍國。

  中夏帝國的人樂意把他稱作中夏人,是因為他與中夏的確有著極深的淵源。

  據說他出生在中夏,那時的中夏正逢戰亂,所以他父母給他取了個帶有童年印記的名字——劍生。

  除了武修世界,中夏帝國還是道修的發軔國。

  傳說中夏帝國因道而生,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道祖因道而生,著述天下,道心蘊養天地,故而後世修道之人很多,但凡有靈根或自認有靈根的人,都熱衷於修道。

  而修道最初由對天地本體的認識,慢慢變成尋找人與天地同體。

  修道之士又分為幾派,以修身為本的追求長生大道,羽化升仙,這一派被稱為終極道修。

  博學一派則參與時事,對天下大事評頭論足,更有甚者已完全脫離了修道的本旨,假借道修之體空談玄學,左右朝政。

  這一拔人還真有在朝廷裡得勢的,前朝國師秦作觀就是一例。

  他曾利用宮中巫術案借機除掉了皇上的一位得寵妃子張貴妃,其能量舉國震撼。

  道祖認為,道為宇宙本體。

  人類作為宇宙一分子,追求長生永恆,實屬宇宙法則的一部分。

  但事間萬物,有道器之分。

  就道而論,道心有高下,就不是每一個有道心的人都具備逆天靈根,故而天然靈根較弱的修士,則轉而修煉吐納之術,以後天靈氣補先天靈氣不足。

  這類修煉吐納之道的修道者,也被稱作煉氣士。

  煉氣士品階不高,但同樣需要一定的先天靈質,所以真正取得成就的也並不多。

  最下一階的,解簽佔卦,淪為江湖術士,在市井間張幡畫卦,混口飯吃。

  武夫曹犀對武道中人,大致是知道些根底的,但對道修界,他所能接觸到的不過是些江湖術士,那些張口長生閉口修道的人,在屠夫面前,不過是些騙小孩的伎倆,曹總管基本不怎搭理,直接轟出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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