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劇變,饒是洪七公久經惡戰,也不由被驚諤得呆了一呆。
風雪之中,洪七公陡聽得小龍女慘叫一聲,回過神來,心急無比,急忙衝過去時,歐陽鋒也正衝上前來,似乎氣仍未消,是要上來補招。
洪七公見他臉色蒼白,沒有半點血絲,已知道他甫一衝破膻中要穴,已是元氣大傷,以他如此年紀,恐怕今晚就會喪命,雖然心中憎恨他一介老毒物,人都瘋了,還是這般的損人不利己,可他已是將死之人,說什麽也不願再出招傷他。
兩人奔至懸崖邊上,忽聽得一聲長嘯,陡的見一道灰影襲來,一掌絕強的勁力直奔歐陽鋒而去。
洪七公俠義心腸,心中念頭還沒想得清楚,見此狠招打出,必然取人性命,已經是自然而然的便出手相阻。
歐陽鋒的掌力此時也到,兩人合掌,猛的跟張惟新的掌力撞在一起。
張惟新見兩人合力,功力之強,已是高出自己一線,自己凌空之中,若再變招,必為兩人所傷,不敢大意,運起乾坤大挪移之法,粘、拉、扯、撚,頓時把三人的功力混成一團。
洪七公勁力透出,忽覺止之不住,內力竟爾洶湧噴出,他怕傷著張惟新,大驚失色之下,想要阻止,卻發現自己的內功竟然像開了閘一般,完全止之不住。
洪七公正自奇怪,忽聽歐陽鋒吼道:“你這是什麽鬼把戲,我的內力!”
張惟新見兩人攻來,當即以乾坤大挪移扭動勁力,把三人內力混成一團,幸喜洪七公、歐陽鋒這十年來均修習九陰真經,雖有正練、逆練之分,但終究同出一源,自己的內力雖不及二人合力,但較其中一人,則遠為深厚,因此一融之下,他們的九陰真經內功,便傷自己不著。
洪七公見體內內力盡出,心中大急,極力要將之收回,他抬眼一看歐陽鋒,見對方也是滿頭大汗,眼中著急,顯然是與自己一般,遇到了這詭異之事。
兩人不斷的催動勁力,兩股內力在張惟新體內縱橫拉扯,張惟新猛的一口老血吐出。
眼見得二人內力將出,張惟新把心一橫,“狠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瘋的。管不了那麽多了,拚了。”
張惟新當即抱完守一,排除心中雜念,任隨他二人的功力在自己體內橫衝直撞,運起易筋經,當下就施展起經中秘法,擒拿、分解、融匯體內的諸般內力。
張惟新的功力本較二人就強,此時又以易筋經的妙法控制體內真氣,即便是洪七公、歐陽鋒,此時也已控制不住自己內力。
初時,三道內力在他的體內相爭相鬥,但不到半個時辰,已經是水乳交融,不再敵對互攻,而是融和貫通,相互慰撫,便如一幅太極圖相似,陰陽二極互環互抱,圓轉如意。
又過了半個時辰,張惟新突然收功,隻感覺全身舒暢無比,雖是在寒冬深夜,絕巔勁風之中,仍然如沐春日陽光,又如浸身於溫暖的熱水之中,自內息各脈以至於四肢百骸,盡皆舒服之極。
張惟新長嘯一聲,震得山谷中的軟雪,止不住的簌簌向下掉落,整個華山都仿佛在他的嘯聲中顫栗。
他此時集自身、洪七公、歐陽鋒這三大絕世高手的內力於一身,功力之強,實在已經是曠古絕今。
張惟新一聲長嘯,再看洪七公、歐陽鋒二人,兩人的頭髮根根入肉,已然全白,顯然是元氣大傷,無可挽回了。
張惟新心感不安,當即就要運功給二人療傷。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這樣一來,倒是不用比拚了。”
張惟新一怔,料不到他內功損失太半,竟然毫不在乎,一開口,反倒是還在想著阻止自己跟歐陽鋒的爭鬥,不由得心中好生欽佩。
張惟新道:“洪老前輩……”
洪七公搖了搖手,止住他的話頭,一躍而起,大叫道:“老毒物,歐陽鋒!咱倆殊途同歸,最後變成‘哥倆好’啦!”說著撲上前去,緊緊抱住了歐陽鋒。
歐陽鋒已然神衰力竭,突然間回光返照,心中陡然間如一片明鏡,數十年來往事歷歷在目,盡數如在目前,也即哈哈大笑。
兩個白發老頭抱在一起,縱聲大笑。笑了一會,聲音越來越低,突然間笑聲頓歇,兩人一動也不動了。
張惟新心中已知他二人氣絕。
可此時,二人的笑聲雖歇,但臉上卻猶帶笑容,山谷間兀自隱隱的傳來二人大笑的回聲。
張惟新想起北丐西毒數十年來反覆惡鬥,互不相下,此時同在華山絕頂逝世。兩人畢生怨憤糾結,臨死之際竟相抱大笑。
數十年的深仇大恨,到最後,也不過換來一笑而罷!
張惟新正自感歎不已,忽聽得勁風呼嘯聲中,一道焦急的聲音隱隱的傳來:“新兒,新兒,新兒。”
鵝毛般的大雪飄灑下來,落在山巔的絕徑上。
張惟親抬起頭起,順著聲音張望過去,突然之間,遠遠的望見,風雪之中,一個白衣少女跑了出來,猶如精靈一般。
正是小龍女!
她微微一怔,見張惟新屹立無事,頓時滿臉歡笑,向他飛奔過來,叫道:“我就在一旁靜靜的等著你!我知道你終究是會過來找我的。”
張惟新輕輕環住她的腰,笑道:“若是我敗了,不能再過來找你呢?”
小龍女正色道:“那我就過來找你,抱了你的身體,回到咱們的古墓裡,還睡在那口棺材裡面。”
張惟新知道小龍女生性冷淡,她這樣子說,那肯定是這樣子做了,雖然早就知道,自己若是一旦遭遇不測,小龍女恐怕會為自己殯葬,但此時經她口中說出來,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份甜蜜。
張惟新心道:“原來,世間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都喜歡聽戀人的甜言蜜語。”
此時小龍女側過臉,看著洪七公、歐陽鋒的遺體,臉上雖然仍是冷冰冰的,但眼光流轉,竟也露出悲哀之色。
張惟新與小龍女朝夕相處已久,此時一瞥之下,見了她屹立風雪之中,絕世的容顏懾人心魄,也不由得心中蕩漾。
張惟新隨口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小龍女仍是少女心思,聽她讚歎自己,心中微喜,輕輕的把他的手一捏。
昔日張惟新仗著先知先覺,於古墓中騙得小龍女傾心,得來十分容易,但小龍女卻當真是一片真情,把一顆芳心全都系在他的身上。
時至今日,張惟新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愛慕她的盛世美顏,還是當真的真心相愛。
張惟新甩開這些煩惱,心道:“世人往往珍重難得之物,而棄易得之物為弊帚;故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父母之慈愛,青春之韶華,往往而忽之。豈不知,努力得來的,固然可貴,但不勞而獲的,卻更值得珍惜。”
小龍女道:“咱們把他倆埋了吧。”
張惟新道:“好。”
說乾就乾,兩人在懸崖的邊上,找了個風景絕佳的地步。
張惟新當即運功於手掌,他此時身兼當世三大高手內力於一身,內功之高,實乃世所罕見,聚功於掌緣,便似利刀,把那寒冰硬土,輕輕松松的便切開了。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張惟新已經挖好兩個大坑。
他把洪七公、歐陽鋒兩的遺體,洪七公的酒葫蘆,都放進坑中,就和小龍女一道,把泥土推回去埋了二人,又撿來石頭,堆於其上。
碑卻是為難,張惟新此時功力雖高,要在石頭之上留字自無不可,但若說要在石頭上寫字,架構之間必然無法運轉自如,那留下的字,只怕會遺笑世人。
小龍女道:“人死之後,不過一抔黃土,留墓碑做什麽。”
張惟新一愣,早知道她性子清冷,此時方才又一次感受得真,仔細瞧她,見她目光澄澈,飄飄然,有出塵意,似若仙人,見之使人望俗,心中好生敬佩。
兩人下了華山,早已有明教弟子恭候,張惟新是個急性子,小龍女是任隨他意的,便讓人備了快馬,一路飛馳向東南。
明教各地香主得知教主前來,雖說是密秘出行,不叫外人得知,但教中高層、各地負責人均已得到消息,紛紛前來拜見。
此時金地已盡為蒙古所有,蒙古大軍集於宋國邊界,已有虎視東南,會獵於吳會之心。
張惟新一路行來, 見蒙古大軍四處調遣,向襄陽而去,所過之處,燒殺搶掠,往往成為一片白地,百姓苦不堪言,自不免一路出手教訓蒙古騎兵。
這日,張惟新與小龍女來到信陽古城,雖已傍晚,但眼見著大勝關將近,張惟新性急,便道:“龍兒,信陽到大勝關不過幾十裡地,咱們再縱馬奔馳一會,今晚便到大勝關歇息,你看如何?”
小龍女道:“也好。”
正要出發,張惟新忽見旁邊巷道中一人鬼鬼祟祟,在張望自己,運起佛門獅子吼,大喝一聲,道:“出來。”
那人身形微抖,竟然當即站定,走上前來。
張惟新雖不過使了一成功力,但他此時內力充盈,已達天人之境,本擬自己一喝之下,定能讓他昏倒,卻想不到他竟是晃就站穩了,見他上前來,動作恭敬,便道:“你武功倒是不錯。”
那人單膝跪地,抱拳過頭道:“銳金旗下弟子陳四拜見教主。”
張惟新還了一禮,道:“兄弟,你怎麽認得我?”
陳四道:“教主,陳左使聽聞你孤身赴宴大勝關,傳急信於范右使,如今范右使、紫白青三法王、木散人等已在城外等候,令弟子等於各處要道相守,尋找教主蹤跡。”
張惟新與范右使、木散人等一別數月,聽聞他們齊至信陽,十分欣喜,道:“好,快帶我去。”
陳四回頭呼哨三下,有長有短、有高有低,張惟新知道此乃明教通訊暗號,果見哨聲一歇,幾個隱於人群之中,毫不起的人經過他們身邊,在經過時,打了幾個手式,走到前面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