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洛陽城北去三裡有余是北邙山。北邙自古多福之地,民間有言“自古北邙少閑土”。前朝文帝在此處修建了上清行宮後,北邙就成為了尋常布衣不得踏足的禁地,因此草木愈加豐茂,鳥獸滋生,成為演武圍獵的去處。武思影雖是皇親,可畢竟女流之輩,因為自古有“婦女在軍中不武”的誡語,所以她先前也不曾踏入北邙半步。對於這樣的憾事,武思影一直耿耿於懷。
上清宮前,兩隊人馬旗幟鮮明,分列整齊。每隊人馬有十余眾,一隊皆著黑衣,另一隊皆著黃衣。黑色旗幟上繡了一隻嘴張開的狼頭,另一面黃色的旗幟卻是一個“周”字。黑隊人馬領頭的是一位年逾三十的將軍打扮模樣的人,另一隊領頭的是一個少年,這少年身材頎長,背負一張硬弓,腰裡懸了一個箭壺,英氣出眾。這少年正是火昭。而黑衣隊排頭的正是突厥結力可汗的弟弟及達可汗。及達可汗有“突厥第一勇士“的盛譽。突厥人本性尚武,男人個個彪悍異常。及達可汗更是在擊敗柔然的天山之戰中立下赫赫戰功。
高座之上,皇帝端坐,眾官環繞。這場圍獵的監察官正是火人傑。“限時兩個時辰,以所獲獵物多少定勝負。勝者,賜金一千兩,禦酒一壺;負者,罰水三杯!鳴鼓為號,鳴金收兵,不得違令,違令者鞭三十!”
稍遲片刻,鼓聲擂起,兩廂躁動。火昭馬鞭剛落,那馬已經飛奔而出,其余眾人也不甘示弱,魚貫跟隨。及達自幼馬背馳騁,這樣的圍獵對他而言,更是輕車熟路。及達拍馬而起,死命追趕火昭。火昭坐下追雲駒,是禦賜的大宛名馬,而及達坐下的則是結力可汗的禦馬,金鞍金蹬金鈴,在空地上“潑啦啦”一跑,四處金光閃耀。
呼哨聲四處傳來,夾雜年獸受驚逃竄的聲音,喧囂無比。火昭四下搜索獵物,突然樹後跳出一隻麂子。火昭眼疾手快,彎弓搭箭,正要射下,突然背後一陣破空聲響,火昭躲閃不及,右肩上挨了一鞭子,這一鞭子力道不大,可火昭射出的箭準頭還是偏了些,那麂子一躍而起,躲了過去。火昭大怒,回轉身來,只見身後的及達若無其事,正在彎弓。火昭登時心裡明白,是及達嫉妒自己,所以作梗,可是及達是突厥人使者,不好發作,隻好強壓心中怒火,撥馬回頭。
及達大喜過望,彎弓便射。及達的箭是結力可汗賜的禦箭,箭頭鎏金,箭羽也是染成黃色。這箭激射而出,及達的箭法在突厥無人能比,心內自忖中原人不精騎射,本以為穩操勝券。誰知那箭射出之後,卻在離麂子一丈余遠的時候,刺斜裡有一支白羽箭射到,把及達射出的箭打落在地。及達視力極佳,看見之後心內大驚,中原還有如此高人?可是心內不甘,搭弓再射,那箭還是和方才如出一轍,依然在離麂子一丈遠的地方掉落。那麂子在草叢間跳躍躲閃,眼看不見,氣得及達大叫。
及達的左右隨從紛紛舉弓欲射,只見一支羽箭射到,那麂子“噗”的倒落在地。緊接著四周喊聲響起,“恭喜火都尉,拔得頭籌!恭喜火都尉!”火昭喜不自勝,拍馬上前,兩個隨從急忙下馬,將麂子撿了回去,一隻羽箭正好射中麂子的眼睛,橫穿整個腦袋。
“這箭法只有后羿使得,只有李廣再生,才會有有這樣的準頭!”兩個隨從齊聲喝道。
火昭在馬上對及達拱手道,“可汗,承讓了!”及達無奈,道,”恭喜恭喜。都尉果然是英雄少年!雖然口上謙讓,
可心內卻是百般想法,突厥一直以來意圖染指中原,可惜中原雄才輩出,數次侵擾均是大敗而歸,除了元氣大傷之外沒有討得一絲便宜,以至於數百年間沒有可趁之機。終於等到中原易主,婦人做了皇帝後,突厥以為終於有了機會,及達這才借著出使中原的機會一睹中華的風貌,一探虛實。 在見識了中原的繁華與富裕之後,及達一度以為只有佔據中原,才能實現自己勃勃野心。周兵平時耕作,閑時操練,戰時才會集結起來。”一幫莊稼漢,怎麽可能敵得過突厥的鐵騎。“在遊歷了一些城邑之後,及達來到洛陽覲見皇帝,本來及達毫無頭緒漸漸變得躊躇滿志。可是剛才這一幕及達幡然醒悟,中原沒有那麽簡單。
及達心內煩悶,揮鞭抽打自己的隨從,見者匆匆躲閃,躲避不及者身上都結結實實挨了幾鞭,頓時皮開肉綻,血流如注。及達並不收手,拔出腰刀,對叫喊聲大者砍了下去,立時有兩個隨從倒地身亡。及達並不停下,緊接著去砍其余眾人,嘴裡喊道:“今日比賽若是輸了,統統砍了喂狼!”
火昭贏得一局,頓時輕松許多,他心裡暗暗讚歎,想不到崔飛盧居然有如此之高的箭術,看來自己當初的決定無誤。只是不知道武思影所獲幾何。火昭正在沉思,忽見眼前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當下輕聲叫道,“武姊姊,武姊姊!”那人回過頭來,正是武思影。
“噓!囑咐你一百遍了,不要叫姊姊。”武思影娥眉緊蹙,對火昭埋怨道。
“姊姊可得到什麽稀奇玩意兒?”火昭問道。
“沒有。”武思影道,“只有兩隻兔子,一隻野雞。差點打到一隻麂子,可惜了,給小賊人佔了先機。可恨!“
“想不到崔世兄有如此手段,真是高明!“火昭不由讚道。
“你沒看明白。小賊人箭法不錯,可是他身邊那個黑漢子箭法更高。他接連兩次用箭阻住及達的箭,這樣小賊人才有機會。”武思影口中的黑漢子自己說的是鞠文宗。這次圍獵自然不能輸給突厥,否則顏面何存?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火昭隻好找人相助。
“姊姊小心。此間雖然沒有虎豹這等猛獸,可是狼蟲卻不少。”火昭叮囑道,武思影點頭稱是,方才自己也看見幾隻狼往北逃去。
火昭心氣高昂,不到一個時辰,又射中了一頭鹿,兩頭狼,和七隻野兔,六隻山雞。武思影平生第一次圍獵,新鮮又好玩,對於尋常百姓口中相傳的禁地,心內也有更多的敬畏。突然她想到既然崔飛盧也來了,整個呆子除了箭法好點,其他一無是處,何不趁此機會好好羞辱他一番?主意拿定,武思影開始尋找崔飛盧,不過可惜的是陳小碗沒來。
崔飛盧心疼自己的馬,並不驅馬往林子裡去,怕石頭傷了馬的梯子,一只在樹林子外邊轉悠,這樣竟然平白得了諸多好處。有野獸自己從林子裡竄出來的,都被崔飛盧一一射倒。沒過多久,崔飛盧身後已經剁了一堆獵物。武思影一一看在眼中,原來這個呆子也不全是自己想的那樣。崔飛盧英氣勃發,箭無空矢。
武思影突然有了主意,想要好好戲弄一下這個呆子。羅生門中有一種及其厲害的功夫,叫做“龍虎嘯”。發功時會發出虎嘯的聲音,剛好可以嚇唬這個呆子!武思影初學不久,功力不深,可是要說對付這樣的呆子,還應當是綽綽有余。虎嘯傳來,嚇得心驚膽顫,雙耳嗡嗡作響。那馬受驚,前蹄高高揚起,崔飛盧緊抓韁繩,還是被馬掀翻在地。那馬扔下崔飛盧,飛也似的獨自逃命去了。
武思影沒有料到這“龍虎嘯”有這麽大的威力,心裡也是吃了一驚,可是看到崔飛盧狼狽的樣子,心裡十分受用。“咯咯咯”,武思影心內喜悅,卻不曾想這一聲虎嘯惹了諸多麻煩。崔飛盧幾欲站起,無奈雙腿吃痛,幾次站起又摔倒在地,看到崔飛盧弱不禁風的樣子,武思影更覺可笑,終於解了前幾日自己心頭的怒氣。
及達可汗聽到虎嘯聲,驅馬循聲而來。一心想要打下一隻老虎,好一雪前恥。及達遠遠看見草叢中一團黃影時隱時現,心想這影子是老虎無疑了,再看不遠處只有一人,身材嬌小,站在原地,看著草叢,既不上前也不逃跑,似乎是被老虎的叫聲嚇壞了。及達心想,終於有機會顯露身手了。於是拉開硬弓,搭上一支利箭,對準草叢便射了出去。
崔飛盧疼痛難忍。遠處的鞠文宗聽到聲音也趕了過來,看見崔飛盧跌落在草叢中,武思影在不遠處笑得前仰後合,心內愈發著急,便飛身下馬,上前一探究竟。誰知自己剛俯下身去,而後突然傳來破空之聲。鞠文宗回轉身來,右手反轉,那支箭已經抓在了手裡。
“好功夫!”武思影不由得感歎。之前也見過諸多得暗器名家,但是有能迅捷到伸手抓住羽箭的,這還是第一次。羽箭不僅速度極快,而且力道奇大,絕非尋常暗器所能相比。
崔飛盧聽得聲響,卻沒有想到自己差點已經化作一縷孤魂。抬起頭來,看著鞠文宗,道,”三叔,馬跑了。“鞠文宗淡淡的道,”無妨,找回來便是。只要公子無恙就好。“崔飛盧從草叢裡爬了起來,道,”三叔,你看見有老虎嗎?“
武思影不屑道,”呆子,你三叔剛才救了你一命!“崔飛盧這才看到不遠處的武思影,想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態,不由大囧。
鞠文宗道,“老虎沒見到。會學老虎叫的倒是看到了。”
及達在遠處望見鞠文宗從草叢裡扶起崔飛盧,方才知道自己差點闖下大禍,今日裡在場的各位,無一不是大周顯達的門第士族,若是有人被一箭被射死,那自己是不能活著回到塞北了。鞠文宗看了下手中的箭,心裡頓時明白,再看到遠處觀望的及達,心裡的怒火騰的燃起,要是今日崔飛盧有個閃失,那非拚命不可。
武思影蹦蹦跳跳走了過來,仔細打量崔飛盧,又仔細打量一下鞠文宗,兩人無恙,轉身便走。“你是羅生門的人?”鞠文宗問道。
“是,也不是。”武思影答道,“不過我今天我今天可沒有跟你家公子過不去。”
“內功底子不錯。這樣的功夫用來戲弄人可不好。”
“這也要你管,管好你家的呆公子就好!”武思影衝鞠文宗做個鬼臉道。鞠文宗搖頭道,“姑娘,莫入邪道。”
武思影咯咯一笑,手指及達道,“三叔,那裡是邪道!”鞠文宗盯著及達,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及達在遠處看見三人私語,卻聽不到談話內容,萬分著急。及達縱橫塞北,殺敵無數,即使是殘暴的狼,遇到他也會望風而逃。可是他在鞠文宗的眼中,還是看到了一絲的殺氣。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武思影道,“不見得罷,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一句話,竊帶者誅?”
崔飛盧道,“也有一句話叫做失道者寡助。”鞠文宗聞言微微頷首。
武思影道,“小小年紀,非得學什麽老學究。真是呆子,不可理喻。”
鞠文宗道,“姑娘方才露了一手,還是有些功底的。你的一元功可是靈山葉森梅教的?”
武思影道,“不錯。正是家師。三叔可是有何指教?還是不要藏私的好!“
崔飛盧道,“原來剛才是你搞鬼。這門功夫可真是有趣。改日一定也得讓小碗好好學下。以後圍獵就省事多了。”
鞠文宗道,“指教是不敢的。我舊時也曾與師父探討,頗有收獲。只是最近幾年沒有他的音訊。方才你這一招,運了一元真氣,這可是你師父的不傳之秘。”
武思影道,“家師已經做古。想不到三叔和家師還有這份舊情。我資質魯鈍,師父所傳,不能學到三成。以後再無人指點,只怕是再不能精進。心裡很是遺憾。”
鞠文宗神色黯然,道,“想當初和尊師一起遊歷龍門,把酒言歡,舊景歷歷在目。不想今日卻是陰陽相隔,真是人生一大憾事。”稍稍頓了頓道,“生老病死,終究是逃不脫的!”
崔飛盧道,“聽人說一元功是之上的內功,修煉自然也是難些。姑娘倒是不用難過,要是我,只怕是沒入門來,就被師父活活罵死了。可我心內疑惑,尊師也是羅生門的人嗎?“
武思影聽的崔飛盧誇自己,心裡雖不認同,可是聽了也很受用,當下道,“原來你也不呆。羅生門雖然是江湖第一大派,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羅生門的。家師是江湖中的閑雲野鶴,自然也不會熱衷與門派之爭。“
崔飛盧道,“無法結識這樣的高人,真是憾事。”鞠文宗道,“公子雖無緣結識葉大俠,可是以後結識了他的徒弟,便和結識了葉大俠是一樣的。”
武思影道,“三叔真會打趣。要說得到我師父真傳的,還是我大師兄。我這粗淺功夫,也就只能逗一下你家的呆公子。不過三叔交遊甚廣,可是很多江湖中的事並不知曉,這事何故?“
鞠文宗道:“我乃一介閑人,很多事不知道是自然的。像葉大俠那樣的人物,誰不想結交,我算是有幸,才能認得你師父。”
武思影咯咯一笑,道,”三叔剛才空手節飛箭,我自認為我師父是做不到的。三叔的修為,自然是在我師父之上。應該是我師父有幸,結交了你這樣的英雄才對。奇怪的是,他之前從來沒有提起過你這樣的朋友。“
鞠文宗道,“他不說,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武思影道,“三叔既然如此英雄了得,為何沒有謀求功名,而是甘願服侍這樣的呆子。三叔總不會是為了銀子吧?”
鞠文宗道,“榮華富貴,過眼煙雲,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崔飛盧道,“伸著脖子在看的那位,才是熱衷功名的俗人。”武思影不用看也知道他說的是及達。
三人相談甚歡,突然鑼聲傳來,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火昭趕來,對三人道,“時候已經不早了,思姊姊和崔世兄,我們還要再打幾隻草狼才好。我聽人說,及達活捉了一隻。”
三人齊聲應道,“好!”說完,各自上馬,分別離去。
及達離開三人後,心內不甘,一心想要顯示本領,終於在一番苦苦等待之後有了機會。一隻田狼竟然膽大到連自己獵下的麂子都要偷吃。及達本想將它一箭射死,可轉念一想,要是活捉了這隻狼,才能在火昭面前好好顯擺一番。於是下馬悄悄走進,猛的一掌打出,那隻狼飛出一丈開外,掉落在地,在也不能動彈。及達這一掌,竟將一隻狼打暈了過去。隨從高興,紛紛過來賀喜,笑聲震動山谷。一群人情不自禁,圍在及達周圍,高歌起來,響聲震動山谷。
兩個時辰過去,圍獵結束。眾人集結在上清宮前。再看兩隊人馬,只見火昭隊依然旗幟鮮明,行列整齊。再看及達一隊,或坐或臥,全沒有初時樣子。
火人傑清點眾人所獵野獸,火昭一隊竟然比及達一隊多出了兩隻狼,三隻麂子。居然是火昭全勝,及達不以為然,問火人傑道,“你們多出的兩隻狼,是怎麽殺死的?”火人傑一愣,旋即回答道,“是用箭射死的。”及達哈哈大笑,朝手下一揮手, 兩個隨從將捆得結實的狼抬了上來。及達道,”聽說南人喜歡記載歷史,我活捉一隻狼,不知道可不可以讓史官大人寫下來。“火人傑回頭看看,皇上臉色凝重,心裡一轉,道,“史官所記,皆是聖上言行,國家祭祀大事,圍獵的事,史書不記,本朝也沒有這樣的先例。”
及達聞言,拍了拍手,道,“火大人果然高明。今日聖上也在,我及達可汗,是結利可汗的親弟弟。那你可以稟明聖上,讓聖上裁斷。”火人傑聞言,大窘,不知如何作答。
火人傑忽聽背後一人走出,道,“火大人,及達可汗,所言甚是。徒手擒狼,確實英雄。應當記下時日,寫明是由,讓後人知道這盛事。”
說話的正是崔飛盧。火人傑許久沒有見到這位世侄,竟也有些生疏,可一想,也許這小子有什麽更好的主意,當下道,“願聞其詳。”
“後人讀書,在書中看到及達可汗的事跡。即使百年之後,也一定會心生敬意,所以等下還得煩請及達可汗詳細講述經過,不可遺漏。能活捉這樣一頭病狼,只怕在場的無人能及!小生心裡佩服得緊。”
火人傑聞言,心內釋然,道,“妙!就依你所言,我去稟明聖上,及達可汗活捉病狼一隻,由史官記下,以供後人敬仰!”
及達聞言,暴跳如雷,道,“我一掌打暈的。怎麽是病狼?”
崔飛盧道,“可汗久居塞外,塞外多狼。你看這狼目光呆滯,遍體嶙峋,不是生病又是什麽?”
及達俯身查看,果然如此,當下服輸,道,“我情願罰水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