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跑……”蘇夜無力地望著逃離的少女，凝聚最後的力量，哀求道，“我給你錢，只要你能帶我離開這裡，你要多少，我都會給你……”

　　他的聲音很微弱，在夜空中傳出不遠，就被風擋了回來。

　　少女拚命地逃，背影越來越遠，最後徹底融進黑暗，消失不見。

　　蘇夜無奈地歎息一聲，任由死亡慢慢吞噬自己，完全沉淪進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待到他再次醒來，已經身在一處簡陋的房間內。

　　木板搭建的簡易房間透著一股悶熱，陽光從十字方格的窗戶照進來，有些刺眼，房間的面積很小，除了一張床和一個笨重的木箱子，就只有門口有落腳的地方。

　　他躺在窄小的床上，蜷縮著腿，手上還吊著一瓶鹽水。

　　一身黑衣的女孩坐在木箱子上，趴著床睡著了，纖細的身姿在陽光照耀下，顯得十分單薄。

　　蘇夜靜靜地看著女孩，依稀可以瞧出亂葬坑裡那個黑影的樣子。

　　吊瓶裡的鹽水不知是什麽時候掛上去的，此刻早就輸完了，他活動了一下酸麻的手臂，將針拔掉，撐著胳膊，想要從床上爬起來。

　　他的精神和體力恢復了大半，已經可以自由行動。

　　劇烈的動作驚擾了睡夢中的女孩，她皺了皺眉，將胳膊從臉頰邊挪開，抬起頭，憤怒地盯著蘇夜:“你昨晚折騰了老娘一夜，現在還不消停，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我……腿麻了。”他無奈地道。

　　蜷縮在不到一米八的小床上，他雙腿一直沒動過，都快殘廢了，如今身體恢復，自然是想活動一下。

　　“你腿麻了關我什麽事。”少女氣憤難平，“我救你的性命，難道還得幫你揉腿不成?”

　　她將蘇夜從亂葬坑裡拖回來，已經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來為了救他，更是抽了自己大量的鮮血給他用。

　　此刻，她又困又累，虛弱得很。

　　醫生兩個小時前才走，她趴著床沿剛睡了一小會就被吵醒，心裡不由非常暴躁。

　　蘇夜有些窘迫地看著她，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下床活動一下，以免關節徹底僵硬。”

　　金色的陽光下，少女明亮的眼睛充滿了怒火。

　　她的臉色蒼白，身材纖瘦而單薄，整個人好像一張薄薄的紙一樣，隨時都可能被一陣風吹走。

　　及腰的長發未經梳剪，散亂地披在身後，像水草一樣。

　　鵝蛋般的臉兒精致而漂亮，玉頸柔美，肌膚白皙，五官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

　　只是她的臉頰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橫跨鼻梁，蔓延到了右頰上，破壞了整體的美感，不然肯定是一個難得的美人。

　　“活動一下，以免關節僵硬?”少女狐疑地低語了一句，認真盯著蘇夜眼睛，看著他有些閃避的目光，沉默了一會，冷哼道:“你還真會騙人，我猜你其實是想逃吧?”

　　“你想多了。”蘇夜白了她一眼，反駁道。

　　“恐怕不是我想多了，而是你本來就準備這麽做吧?”她冷靜地說出自己的猜測，“你醒來發現自己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而看見我又只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弱女子，所以你就想趁我睡著，然後直接溜走，不用還救命錢，是不是?”

　　“你真想多了。”蘇夜苦笑一聲，鄭重道，“你救我一命，我豈能如此忘恩負義。”

　　“這個世界忘恩負義的人多了，難保你不是。”少女下意識地攔在他身前，

伸出手討錢，“別說那些虛頭巴腦的，你要走可以，先把錢付了。”　　為了救蘇夜，她幾乎傾家蕩產，自然不能輕易放過他。

　　“你要多少?”蘇夜沉聲問。

　　他雖然不富有，但這麽些年，多少存了一些，只要女孩別獅子大開口，應該足以應付。

　　少女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痛快，收回手仔細算了算，說道:“將你從亂葬坑拖回來，十裡路，算一百塊的辛苦費;請趙醫生幫你看病，問診費五十塊;用藥花了七十，還有你的血是我輸給你的，這個必須得算錢……”

　　“你的血?”蘇夜一驚，“怎麽會是你的血！”

　　“為什麽不會?”少女詫異地道，“你體內的血液都流幹了，若不是我輸血給你，你早就死了。”

　　“你和我的鮮血怎麽會相融?”

　　靈氣複蘇時代，人體基因變化之後，每個人的血液特征變得更加多樣化，整個世界，不說沒有血型相同的人，但這種幾率很小。

　　現在治療失血過多的症狀，通常用的都是血庫經過處理過的血液。

　　這種血液經過特殊的技術處理，已經褪去了所有個人特征，與每個人的血液，都能互相融合。

　　他本來以為自己輸的是醫院血庫裡的血，沒想到居然是少女自己的。

　　“血液怎麽相融的你別管，反正你現在活過來了，你就得給錢。”少女強硬地回了一句，低頭又開始算錢，“前前後後加了一遍，總共給你算兩千塊，怎麽樣?”

　　“你剛才算的不是五百嗎?”蘇夜詫異道。

　　少女柳眉一豎，生氣道:“怎麽可能才五百，我給你輸了那麽多血，丟了快半條命，兩千已經算便宜你了。”

　　“你翻臉可真快！”蘇夜感歎。

　　“聽你話裡的意思，你是不想給嗎?”少女瞪大眼睛，氣得嘴唇發白，“不想給錢也可以，馬上把你體內的鮮血都還給我。”

　　“我只是說你翻臉很快，沒說不給錢。”

　　蘇夜見她快氣哭了，一時也不好再擠兌她。

　　他盯著少女的眼睛，看見她瞳孔深處，隱約有一點紅芒，不由沉聲問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應該不是人類吧?”

　　“我說過我是人類嗎?”少女沒好氣地反問。

　　蘇夜一愣，不禁有些錯愕，說道:“你確實沒說過，不過你一直表現得跟一個人類女孩沒什麽兩樣。”

　　他的記憶中，除去醫院特殊處理過的血液。

　　剩下的，就只有化形妖怪的血，才能與人類所有血型融合。

　　但現實中每一個化形的妖怪都是大妖，是能夠比肩超凡者的存在，它們的血彌足珍貴，絕不可能隨意輸送給一個卑微人類。

　　少女看上去纖薄柔弱，根本不像一個大妖，而且她的身上，沒有靈力波動的痕跡， 也沒有妖族氣息。

　　這就證明少女跟他一樣，只是一個尚未覺醒的普通者。

　　只是他是人類，而少女不是。

　　“不是妖族，也不是人類，而且還能與我的血相融合，那她應該是什麽?”蘇夜思緒百轉，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能同時身兼人類和妖族的共性，那就只能是半妖了。”

　　所謂半妖，就是化形的大妖和人類相戀產生的後代，他們體質奇特，能同時身兼人類和妖族的共性，是一個特殊的群體。

　　靈氣修煉之中，半妖體質能夠獲得得天獨厚的條件。

　　傳說他們生下來，就是先天覺醒者，只需要不斷開拓靈台，淬煉靈源，就能大概率地跨入超凡之境。

　　蘇夜以前沒見過半妖，所以也不敢肯定傳說的真假。

　　至於眼前的少女作為半妖之體，為什麽不是先天覺醒者，他也不知道原因。

　　“我是不是人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得還錢。”

　　少女不想討論自己的身份，再次伸出手，理直氣壯地瞪著蘇夜。

　　“我的錢沒帶在身上，我得回我原來住的地方去拿。”他看著女孩的臉色漸漸不滿，急忙又加了一句，“我身上你不是早就翻過了嗎，什麽都沒有。”

　　少女沉吟了一會，知道這樣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靜靜看著蘇夜，沉聲道:“你要回去拿可以，不過我必須得跟著，不然萬一你去了不回來怎麽辦。”

　　傾家蕩產之後，蘇夜已成了她最大的財產，她才不會允許他輕易離開自己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