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子期將孩兒放下,想要伸手去撿起木盒,卻被人搶了先。
“爹爹。”孩童抱著木盒,遲遲不肯放手。
薑子期摸了摸他的腦袋,頗為無奈,隻得寵溺言道:“你若是喜歡,便拿去吧。”
“娘親,娘親。”
只是孩童恍若未聞,奶音急促,慌亂著扒開木盒,自裡捧出了一枚玉簪。
“娘親,娘親。”
孩童呆滯地望著掌中玉簪,半晌之後,竟是哇哇大哭了起來。
薑子期見此,歎息一聲,蹲下身子,將之抱入懷裡,細聲哄道:“爹爹帶你去尋娘親。”
他自是認得這一枚玉簪的,昔日,那位天仙似的女子自祖地盈步走出時,頭上戴的就是這麽一枚白玉簪子。
她的孩子,身上流有仙人血,又在祖地被薑家的老婆子日夜浸在藥罐子裡,已然鋪好了日後登天門之路。
只是,薑子期幼時也曾受過祖訓之苦,嘗百草、沐百藥,落下了一堆疾患。
故而,他隻念著孩兒日後安平康樂,不想讓自小沒見過娘親的稚子再去承受這份苦痛。
“此物,緣何到了姬家手裡?”薑子期眉目間頗有些落寞,抬首問道。
姬玄感瞧見這一幕,不由想起了接風城中的流言,那一位自薑家古墓走出,與病公子春風一度,誕下一子。
很多人都認為流言不真,乃是薑家為了博取聲名而誆騙世俗。姬玄感原先也不甚相信,直至今日,親眼瞧見仙童哭啼喊著“娘親”,這才信了。
“昔日,那一位拜訪了三大皇朝之前,曾降臨到岐山洛水,與家主論古談今,其間,夫人奉茶之時,那一位道了聲有緣,賜下玉簪。”姬玄感恭聲言道。
那一日,他尚在外遊離,不曾一窺仙顏,實屬憾事。
不過,他雖風流,卻是真君子,倒也無什麽褻瀆之心,只是頗有些好奇罷了。
“百家之賊子,野心甚大,月中城葉家的兩位長生老祖,半月前就提劍南下,現今下落未明。”姬恬言明利害,道出了來意,“父親聽聞薑叔叔欲要南下,特遣吾等二人趕赴陽關。”
薑子期聞言,心中一怔,金胖子之前在石屋之內就暗示過他,百家或有人盯上了仙童,今日再聽得這一席話,不免多生了些憂慮。
百家之中,長生者合計之數,不在雙手之下,可對於一脈氏族而言,頂了天也就只有一二位長生者。
百家之中,大多都是沒有長生者庇佑的氏族門閥。
而月中城葉家,有兩位當代長生者,憑此可列入百家前十。
葉家本是蠻荒山野的一個不入流的小部落,入中州尚不足千載。
葉氏部落,於蠻荒本無聲名,薑家也只有一二位采藥人行走於山野之時,遇上過葉姓之人。此外二者並沒有什麽交集。
月中城的長生者,除卻金胖子之外,余下的兩位皆是葉家老祖,一人曾是部落時期的大祭司,另一人則是上一任家主葉長青。
“吾原以為,這世間入得天門之人,皆甚是惜命,不肯赴死的。”薑子期悠悠歎道。
於葉家而言,自蠻荒走出山野,據城立家,頗為不易。兩位長生者乃是氏族之根基。
若二人南下是為了阻他之路,謀取仙童,即便僥幸得手,待到她日後出關,也定會夷滅葉姓一脈。
仙人仙人,有些仙不過洗塵知命之境,有些仙卻是入得天門之人。
而她,可稱聖賢,舉世難敵。
“昔日,葉姓一脈驅趕月閣之人,佔去月中城,所用的手段甚是高明,百家之人也出了不少力。”姬玄感肅然言道,“或許,有人布局多年,葉家僅是一枚棋子。”
“以長生者為棋?”薑子期嗤笑一聲,言道,“莫非百家之中還能有聖賢?”
三千年前,人族入主中州,聖賢黃帝以軒轅劍刻山為城,劃地為江,分封城土。
不過,有些氏族後人庸碌,守不住先人打下的城池,被人佔去了故土。
這些鳩佔鵲巢之輩,或是後來自蠻荒山野走出的部落,三千年前躲藏在百族身後,寸功未立,或是由中州後起之秀創立的門閥氏族。
“稱聖稱賢,何其難也。”姬玄感唏噓道,“吾勸公子,不妨緩緩歸去,若執意北上,也要有族內長者同行才是。”
薑子期微微蹙眉,思慮良久,忽而淺笑著舒眉言道:“先生此次奔波百裡,總不會只是來給薑某人提個醒的吧?”
姬玄感摸著鼻子,苦笑言道:“公子聰慧, 吾本不想接下這個苦差事,無奈兄長曾有言,家中不養閑人,這些年吾只顧風月,確實對不住岐山的一眾老小,故而來此,請公子去一趟岐山。”
薑子期心中一緊,試探著問道:“可是岐山之下的某位……”
以往之年歲,也有岐山客趕赴薑家祖地,請采藥人為棺中老祖延壽續命。
只是,藥理之法,難敵天數。岐山之下埋棺的先人,歷經三千載年月,還有余力對抗天數的,怕是寥寥。
姬薑二家,世代交好,他聽家中長者提及過,祖地的那個老婆子,曾與姬家的某人有過牽扯。
“非也,非也。”姬玄感笑言道,“玄卿、白澤入天門之後,大祭司以道果為陣眼,為幾位老祖添了些陰壽,暫無生死之憂。”
道果可延長生者之壽命,不過,岐山之下的老祖皆是將死之人,陽壽已近枯竭,而今以半死之身彌留世間,損耗的乃是陰壽。
所謂陰壽,是長生者身死至道消的時日。
魂不歸天門,則長生者不死,這段滯留人間的日子,就被人稱作陰壽。
換而言之,那些個老祖實則都是死人了。
薑子期聞言,緩了一口氣,言道:“中州接風城,吾是定要去的,順道登一次岐山倒也無妨。只是,薑某心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子但講無妨。”
薑子期神色歉意,抱拳言道:“現今,岐山尚處於危難之間,虎狼環伺,白澤前輩定是要留在本家守山,即使如此,隻憑先生一人一劍,又如何護我安然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