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百余山峰,皆有知天命者掐訣念咒,青山之陣,可阻長生。
劍道倚天,撞上了姬子劍鞘,百丈劍氣裹挾雲霧煙雨,斷去萬千林木,平削一截山峰,卻被這三尺劍鞘阻了下來。
葉長青自人劍合一之境中狼狽退出,一襲青衫似紅袍,右手那一柄“長條”將折未折。
他略顯淒涼地笑了兩聲,抬頭問道:“此一劍,姬子學了多久?”
良久之後,姬玄卿方才放下劍鞘,將之負於身後。
額前,有一縷青絲落下,姬玄卿抬掌將之抓住,低頭淺笑一聲,頷首言道:“百載。”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此四劍乃是姬家先祖悟道數千載所創,比之四海五山內的其他長生術,勝了不止一籌。
他撿劍五百載,百歲已至知命之巔,而後兩百年悟先祖長生四劍,入得天門。
算下來,這一劍“大漠”他隻參悟了五十年。
不過,昔日他苦於無門悟劍,“大漠”是他參破的第一式長生劍術,尋門之路上倒是的確荒廢了許多年歲。
這百載,倒也不是虛言。
待他百載悟劍之後,修習余下的三劍合計也不過百年。
不過,在場諸人聞言,隻以為姬子大人是入天門之後再參破的劍術,如此百年一劍,以他三百載窺長生的天資,倒也不足為奇。
葉長青聞言,神色微微一怔。
他習劍近千年,半生悟得劍法一式,卻比不過他人百年參悟的信手一劍。
何等諷刺也。
青衫人苦笑著轉身離去,長衫拖黃土,一步一血印,似是要將這陽關山道塗成赤色。
姬玄卿也不曾出言阻撓。
夕陽西下,皇朝百家之人瞧見了這一幕,不禁心生萬千思緒,此一役之後,百家若要再動岐山,可就要多費些心思了。
葉長青入天門八百載,修為在百家一眾長生者中也是排在前列。
今日,葉家的劍折在陽關,明日,又有誰肯橫刀登岐山呢?
另一面的城頭,百家的三人面面相覷,皆是歎了口氣。
不過,葉修卻是在歎氣的同時在心底也松了一口氣。
人族長生者臨關摧城,乃大罪,老祖此行多半是為了百家那一人的人情,來探姬玄卿的底。
事後鬧到接風城,自然會有百家閣老壓下。
不過,此行之險在於姬玄卿會否怒起見血。
如今,姬子肯放行,那是再好不過。
大祭司與長青老祖齊至陽關,恐怕也存了些小心思。
長青老祖叩關若死,大祭司必然不肯苟活。
如此一來,葉家雙祖皆亡於關下,百家就可聯名上書接風城,以治姬子以公謀私之罪。
畢竟,葉家一脈於百家而言甚是重要。
而皇朝百家皆驚懼於姬玄卿的天資,未免就不會達成一致,讓姬家以命相抵。
“姬子大人,真乃豪傑也。”周武王身側,有皇朝子弟由衷道了一句。
周武王輕唔一聲,卻是沒有多言。
在他看來,任葉長青安然離去,非上策之舉。
不過,長生者的一言一行皆有深意,或許其中有他不能意會的想法。
他想起三年前周文尚姑姑要姬子以佛門舍利作聘,姬玄卿攜佳人之手,提劍上須彌,斬佛徒數百,卻是比當下果決的多。
“不對。”周武王心中一緊,忽而望向南面。
殘破城關之下,
有一灰袍老叟面帶笑意,正提步登城。 葉長青衣袍帶紅,面色略白,咳血不止。
二者相距不過百丈。
乍時,有一劍自天外來,似是殘陽墜地,劍氣所過之處,皆被焚作灰燼。
大祭司面色坦然,輕言了一句:“長青,活下去。”
而後,老叟負手挺胸,淺笑赴死。
劍臨城下,青磚化黑灰,白發作歸魂。
此一劍,是孤煙。
萬千磚石堆成小山,將老人埋葬在其下,似是砌了一座黑墳。
自始至終,這位葉家的長生老祖都沒有出手一次。
仿佛他自月中城一路南下,為的就是死於蠻荒,葬於山野。
周武王瞧見這一幕,也頗有些怔然。
破關摧城的是葉長青,劍指南軍的也是葉長青,姬子大人若要執意留人,於情於理也該留下青衫人才是。
再者,大祭司垂垂老矣,入天門之時陽壽就已無多。將之殺了,對姬家而言,弊大於利。
皇朝百家之人瞧見這一劍,皆心生惶恐。
長生者再不濟,也該藏有一二式保命的手段,可葉家大祭司以身擋劍,竟是死的這般詭異。
九天之上,天門大開,山野林木間,鳥獸哭啼。
葉長青神情頹廢,一步來到黑墳前,跪坐在地上,血淚染裳。
“為何,為何!”他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口中喃喃著一些胡亂之言。
昔日部落眾多長者,皆骨刻骷髏,爭渡天門百載,隻活下來他們二人。
叛族之事,是由眾多長者商榷決策,而之後長者隻留存下一人,葉長青就將對此事的怨氣盡數歸咎到了大祭司身上。
這些年,大祭司背負了太多,甚是蒼老。
今日,老叟魂歸天門,或許是一種解脫,可葉長青卻不願老人去死。
“該死的,是我葉長青啊!”
……
就在姬家疆域,離蠻荒最近的一座城池內,人來人往間,有一個賊眉鼠眼的老扒手正從一個行人衣袍裡摸出了個銀袋,看這手法的嫻熟,顯然是此道高人。
可正當他要將這銀袋放入自己的懷中的時候,卻是不知道什麽緣由,徑直將那銀袋拋在了地上,還向著還未走遠的行人道了一句:“哎,你錢袋掉了。”
卻是招來了那行人男子的叫罵追逐。
“在這景南城內,誰不認識你這個老扒手!快老實交代,還偷了我什麽物什!”
可扒手雖老,這腳上的功夫卻是了得,不一會兒就將行人甩開的老遠。
而那位行人也只能自認倒霉,隻得停下身來翻尋身上的物件,卻是什麽也不見少。
在城中的某個角落,那老扒手蹲下身,從懷中摸索了許久,摸出了一個麻布錢袋,其內的銀幣並不多,在這街上隨意尋一人都要比它富裕。
只見這個老扒手露出了外人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斷撫摸著布袋,口中喃喃不知所言。
然後,他像是發了瘋般開始在大街上狂奔,將錢袋中的銅幣扔向空中,灑落在地上,卻是惹來人群的責罵。
沒有人瞧得上這些銅幣,唯有一些孩童笑著臉撿起這些錢幣,蹦蹦跳跳的向著不遠處賣糖葫蘆的老人那奔去。
還有一些靦腆著臉的壯漢,披著獸衣光著胳膊,看著錢幣心有垂涎卻又拉不下面子。
他們同多年前的大祭司一樣,來自遙遠的蠻荒人族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