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襲青衫抱劍立在陽關城頭之時,守衛的甲士這才反應過來,立盾舉刀。
巡關之士,也有知天命之人,然而葉長青信步登門,卻無一人提前察覺。
唯有入得天門者,方能從容至此。
陽關城牆之上,刻有繁雜符文,隱隱成陣,可阻長生。
可顯然,葉長青知曉此中陣法玄妙,陣不能阻他。
不過,即便是長生者臨關,陽關將士也無一人撤步。
自從軍那一入起,他們就已拋卻生死,刀口舔血百來年,若有朝一日再無拔刀之氣力,那就葬於這蠻荒山野,也無憾了。
有虎背熊腰的大漢大喝一聲,雙臂青筋似虯木,舉著丈許長的大刀,向青衫人劈砍過去。
葉長青輕撫石磚,淺笑瞧著磚上的刻字,忽而伸手並指,夾住了刀刃。
“姬玄卿,吾若不殺守關人,你難道就一直在上邊瞧著?”
青衫人以指彈開刀刃,隻一拂袖,轉身間,一縷青絲斷開大刀,卻見那位丈刀卒握著刀柄跪坐在地上,斷刃已然沒入城牆之內。
大漢喘著粗氣,脖頸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不過他渾然不在意,只是咧嘴凶狠地盯著立在身前丈許內的青衫人。
“真虎狼也。”葉長青淡淡地誇讚了一句,又言道,“可惜,汝主非良人。”
“呸!”
大漢用腳踩著牆面,雙手握刀柄,試著拔了幾次,卻無奈拔不出來,於是往身側吐了口唾沫,竟是棄刀而起,向後撤去。
撿刀之人,若無這丈許金鐵,一身功夫也就去了七八成,修行不易,又何必赴死。
或許這位丈刀卒是個小頭目,他一退去,周遭百余甲士盡皆列陣徐徐後撤。
他們不懼身死,卻也不肯枉死。
彼時,葉家大祭司佝僂著身子走到了城關之下,他負手抬頭,瞧見那一襲青衫淡然撫著城牆,手捏一柄四尺二寸劍,頗有些感概。
一人孤自破關,九萬甲不敢阻,真乃天縱我瀟灑。
姬子玄卿似是未認出二人,只是眼見陽關被破,這才正色言道:“原是如此。”
修行之人,皆有因果。
近千年前,葉長青攜一眾部落族人,為此座雄關加磚添瓦,這是因。
今日,一襲青衫提劍而來,拍落一塊青磚,破去守關陣法,這是果。
他提足臨近城頭,神色略有些冷淡,瞧著一人城上,一人城下,忽而有些垂憐起葉家。
“以破關之罪業,定吾生死,可是夠了?”
葉長青臉面略有些悲色,閉眸將青磚丟下城,又抽出“長條”,一劍斬下。
劍氣似山嶽,撞南牆而歸。
城上陣法缺了一角,卻也仍有七八分陣勢,只是,葉長青昔日負磚添石之時,也曾觀想過青磚上的刻文,入天門之後,回首當年,略有心得。
一劍過後,周遭百余丈陽關南牆搖晃三巡,終是沒有坍塌。
不過,卻有千余青磚自牆上脫落,掉下百丈,沿著崎嶇山路滾落到了荒野。
大祭司拾起腳邊的一塊石磚,其上刻有砌磚者的名諱,乃是一位葉姓族人。
“若是不夠,那麽,以摧城之罪業,定吾之死,可是夠了?”
葉長青似是在譏嘲某人,舉劍而下,卻未有劍氣斬出。
如今,城牆根基有失,只需一劍,他就能破去這座矗立近千載而不倒的雄關。
他有心玩弄這所謂的南軍帥者,到底有何能耐,
竟是得到了接風城那位的垂青,入得天門日,得甲三十萬。 姬玄卿自山峰俯瞰著那一襲青衫,忽而問道:“你等既得長生,又何苦尋死?”
今日一行,葉長青劍指陽關,毀去城陣,已是罪責在身。即便在青山陣下討得性命,待到來日接風城一眾閣老追責下來,也是頗為麻煩。
葉長青微微仰首,卻並沒有道出今日臨關的目的,反而向姬子大人問道:“姬子麾下有甲士三十萬,又何苦孤自去阻那白起的路?”
姬玄卿神色一怔,忽又恍然,頷首言道:“吾懂了。”
此時,一眾皇朝百家之客皆已走上高閣,瞧見一襲青衫正捏著一柄四尺二寸的長劍,與姬子玄卿笑談破關。
“那是,月中城的葉長青。”有蟒袍人認出了臨關之人。
月中城葉家老祖,持一柄四尺二寸“長條”,入天門已有八百余載。
於長生者而言,修為深淺與道鳴時日的多寡有關。例如姬子玄卿道鳴一十三日,盡觀千載道途,只在外閑來參悟兩百余載, 就敢劍指入天門千載有余的白起。
不過,白起昔日也是道鳴一十二日半的人物,被姬玄卿阻下,也有姬子大人取巧之嫌。
百家皇朝之人驚懼的是,姬玄卿鎮守南方邊疆,手握三十萬兵權,而今入天門兩百載,已然能敵白起。
那若是換作皇朝百家的長生者,豈非一劍也擋不下?
有些人,入得天門之後,窮盡數千年也不得寸進。
而有些人,長生之後,千年可入聖門。
接風城中,有多位閣老皆對姬玄卿寄以重望,望他千載入聖門,承下那一位的負擔。
“葉兄,你可知長青老祖提劍臨關,是為了何事?”
葉修此時就站在一眾來客身後,心神惶恐,直到羲和城馮家之人輕拍其肩,這才回過神來,不覺已然汗濕衣袍。
“我……我……”葉修支支吾吾,不敢妄言。
“或許,是那一人遣老祖來此,一探虛實。”正則城屈家之人肅然傳音於二人。
百家謀取姬家九城,已是勢在必行。可若是這姬玄卿真是“人族白起”,怕是百家的那一人登上岐山之前也要再三斟酌。
而葉長青與大祭司,皆是入天門八百余載的人物,二者傾力之下,若還不能阻下姬子,那麽先前傳聞也就不假了。
姬玄卿負手立於山峰,身後是青山成陣,素炮人背著一口木劍,正倚靠著枯樹假寐。
腳邊是一地的雞骨頭。
姬子大人一手負於身後,一手並指成劍,背對青山,大笑言道:“居士,借玄卿一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