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僧人以禪杖輕點青潮。
乍時,青潮退散。
萬千鬼怪向著兩艘楠木輕舟追趕而來,青絲成結,衣衫襤褸。
姬夏蹙眉看去,卻是覺察到這些鬼怪皆是柴骨垢面,且並不健全。
他們有的被割去了口舌,有的被剜去了雙目,有的被砍去了耳鼻,還有的被折去了手足。
有的鬼怪袒露著胸脯,可胸前卻是被燙傷了大片。
有的面目猙獰,卻叫喊著苦痛奔走在青潮之上,雙足盡是血痂。
“十八地獄。”李仲輕吐一口濁氣,坦然言道,“師弟,這一次,怕是吾要失言了。”
須彌山上,也曾記載過黃泉地獄之說。
傳言,長生之上,死後魂歸天門,長生之下,死後魂入黃泉。
生前善者,入六道輪回。
生前惡者,入十八地獄,有判官為之定罪,受苦難刑罰。
這也是佛門因果。
“青王參禪,不在吾之下。”李仲歎息一聲,吩咐道,“常度,你且帶姬夏東去。欲渡此劫,還需等上百年,待吾參透千載佛途之後,再親自送你等入庸城。”
“得嘞。”木魁常度奶聲奶氣地應道。
“不成!”忽而,姬夏站到了修禪人身前,厲聲言道,“師兄,你且讓開,吾若身死,您就將那子冶也殺了便是。”
待到師兄參透佛途,自是不懼皇朝百家,可到了那時,怕是岐山洛水也物是人非了。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少年淒慘一笑:“以姬子子嗣換青王子嗣,這買賣,還是做虧了啊。”
子冶聞言,微微向後撤了兩步。
李仲固然衲衣染血,可受創並不算重,先前只是為了以阿修羅之血助長業火之勢,用以破去青王的帝王劍術,這才惹了一身狼狽。
子冶距長生猶有半步,一日未能參悟到身合大道的術法,就一日不得窺見天門。
數月前,修禪人還未入得天門,他還敢拔劍指佛,可如今李仲已然參透了長生,他卻是連偷生的把握也沒了。
“無礙。”李仲淺笑言道,“你若身死,他日吾參透千載佛途之後,再去朝歌走上一遭,盡屠大商三公九卿,為你償命。”
姬夏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吾父若是得知今日之事,他日稱賢入聖後,必然會提劍入朝歌,夷平大商子姓一脈。”
大商帝王家,皆以子為姓。
子冶忍不住嗤笑一聲,譏嘲道:“姬玄卿他自己能不能活過二十載,猶未可知呢?”
“放肆。”此時,青王竟是拂袖掌摑身後之人。
子冶撫面,微微一怔。
他自幼在皇城殿宇內修行帝王術法,父親從未有過管教。
自然,也從未有過責罵打罰。
可今日,青王只因一句話就掌摑他。
不只是他,就是姬夏和木魁常度瞧見了這一幕,也頗有些疑惑。
唯有修禪人李仲似是有所明悟,淺笑道:“師弟,或許你不用死了。”
姬夏心上一緊,望向西面,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未入天門,不得妄言長生。”少年僧人微微蹙眉,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將之負於身後,言道,“這是為父教你的第一條規矩。”
“是。”子冶微微躬身,垂首立到了一旁。
“你也覺察到了?此地不可久戰。”少年僧人意味深長地言道,“佛徒常念,吾再出一式長生法,你若承下了,那姬夏今日就不必死,
你若承不下,那你三人便都入地獄吧。” 乍時,萬千鬼怪躍出青潮,或提劍跨刀,或舉臂伸爪,咿呀叫喊著近上前來。
青王舉起禪杖,口念南無,周身佛光大作。
他似是一尊屠戮眾生的惡魔,又似是一尊普度眾生的佛陀。
半面慈悲半面惡,半身袈裟半身魔。
凡佛光普照之處,鬼怪遇之而自焚,皆消亡於青潮之上。
屍骨成灰,灑落入海。
而後,有一艘艘黃紙船自四面漂泊而來,船上無人,船頭擺了一隻銅爐,爐上點了三炷香。
香火嫋嫋,聚而成煙,被少年僧人吞入腹中。
“吾於苦海中坐,了斷眾生因果。”
青王口誦晦澀經文,以禪杖點水,乍時,有黃泉自東邊洶湧而來,漫過青潮。
黃泉之上,紙錢漂浮,黃的白的皆有,似是一朵朵詭異的彼岸花。
青王一襲衲衣不染凡塵,步步生蓮,提足走到了黃泉之上。
他似是一尊黃泉佛,生來就在地獄中坐。
可這無邊黃泉,無間地獄,除一尊長生佛外,再無他人。
一時,萬物靜籟。
“師兄主修的,還是禪道。”李仲腳下有一株青蓮升起, 托住了楠木輕舟,“師尊若是得見,一定很是欣慰。”
“三教九流,王貴民賤,只要能參悟得道,就是正途。”青王半面佛笑半面魔哭,問道,“聽聞,東海之地有黃泉,不知本座的法比之如何?”
“差之遠矣。”姬夏輕哼一聲,言道,“黃泉之上當有鬼差渡人,你徒具表象,卻不明事理,終究是誤入歧途。”
青王沉吟良久,卻是沒有反駁:“罷了,日後得閑,當入一趟歸墟。”
而後,他臥於黃泉之上,隨波逐流,片刻之後,竟是身化黃紙,被潮水吞沒,緩緩沉入了黃泉。
“地獄不空盡,吾不成皇,亦不成佛。”
李仲想起了青王先前說的這一段話,似是有所明悟,肅然言道:“原是如此,此乃異象,一念地獄空。”
“然也。”恍惚間,似是千丈黃泉在言語,“吾身化地獄,懲戒生前作惡之人,然世間惡人無窮盡也。”
“十八地獄一日不空盡,世間就有人遭受苦難,眾生有苦,吾不得成佛。”
李仲蹙眉問道:“所以你放棄如來之位,還俗歸家,就是為了修成此術?以術法衍化地獄黃泉,獄中無人,泉上無鬼,你就能對得住本心,自稱是佛?”
然而,無人應答。
千丈黃泉翻湧,裹挾著紙錢撞向楠木輕舟。
姬夏隻覺著一陣暈眩,腳下踉蹌,卻是被卷入潮水中。
迷糊間,他似是聽到了一聲呢喃:“修禪者,死後當入地獄,受十八般苦難。”
“這十八般苦難,就是你命中的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