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石屋之外。
“青山”縹緲,山水似煙雨,枯樹下,石墳前,只聽得素袍人歎息一聲,頓時,“青山”陣裂。
或許是受了陣法反噬,三萬甲士咳血不止,立盾於黃土之上,知命者衣袍掛紅,自雲霧間飄然而下。
甚至,有些士卒耳鼻流血,倒地不起。
接風城的那位授南軍以“青山”,三十萬人成陣,山嶽可阻聖賢。
不過,區區三萬人,還是差了些。
陣裂之際,“青山”消散,素袍北去,天降雲雨。
金胖子背倚木門,淺笑閉眸,左肩與胸口被骨爪洞穿,金袍染血,紅了門框。
虞歸晚喂他服下一顆護脈丹藥,指點其背,度之靈氣。
“還好,心脈未損。”
人族的長生者,大多走的是知命修道的路子,體魄差之骨族遠矣。幸好,金胖子及時避開了要害,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
金正臣咧嘴吐血,“嘿嘿”一笑,言道:“吾皮糙肉厚,死不了。”
虞歸晚微微頷首,而後側身望向身前五丈處的兩具骷髏。
此時,白冷在白次的幫助下,已經將顱骨接回到了骨軀之上。
不過,“青山”木劍垂落之法,傷及二人根基,差些就要將之斬落長生一境。
金胖子面色略顯慘白,仰面言道:“吾南軍之牢獄,飯菜甚好,二位不妨就在軍中住下,待白起親來請罪之時,金某再讓爾等履行共死之誓,如何?”
生擒長生者之功勳,足以讓他步入接風城閣老之列。
而一旦入了閣老之席,金胖子在百家中的權柄也就大了。畢竟,傳言接風城閣老尚在世者不過三十人,而百家僅有五人之姓名入閣。
骨族與百家共事謀劃,他也有所耳聞。百家那五位閣老,有二人言可,一人言否,余下二人皆不過問。
接風城的那位尚在閉關,三五十年內應是無礙,不過,一旦通敵之事被人瞧出了門道,那位問責下來,百家之人數千載之勞苦也就付之東流了。
若他能成為接風城閣老,定要勸阻百家的那位,莫行給皇朝遞刀之事。
白冷和白次對視一眼,悠然一歎,言道:“也罷,便依金兄所言。”
千載修至入天門,誰肯一朝赴黃泉?
進了牢獄,多半也就是受些皮肉之災。接風城的那位不出關,人族閣老大多不聞事,又有百家之人在其中周旋,生死應是無憂的。
再者,帝者手上捏有百家通敵的罪證,若事不可為,大不了以他二人之性命,換取百家之殤,也不算虧。
“金兄,想留活口?”然而,虞歸晚似是有不一樣的見解。
金胖子臉色一怔,坦然言道:“千年來,四方邊境再無囚長生者之功。金某乃一介世俗之人,惜憐聲名,想借這二人入閣,還望虞兄成全。”
虞歸晚盤腿坐下,有一架木琴浮於膝上,其尾焦黑,上懸七弦。
“金兄有入閣之志,甚好。不過,此二人乃是你我同三萬弟兄攜手擒下,理應由吾等共商其生死。”
玉指扣弦,曲似山河。
“今者,聖人閉關未出,閣老難斷此事。困敵於牢獄之間,三五百年,恐生變故,不如攜二者之屍體,登城接風而受功,吾等與三萬弟兄分之功祿,南軍聲名傳之五山四海,諸位以為如何?”
原先,金胖子陣前之言,頗提士氣,卒者拋卻生死,擺陣阻長生。他身似山嶽,護下石屋,
血染金袍,幾近垂死,令甲士為之側目。 甚至,虞歸晚也心生愧疚,覺得自己錯看了這位南軍副帥。
然而,金胖子道出私心,想保下白冷二人,以此入閣,卻是惹得眾人不快。
固然,殺一二長生人之功,差之生擒長生者遠矣。可金胖子將之盡攬,吃相卻是頗有些難看了。
中州七十二城,多是平民命賤之地,權貴當道,白丁難有出頭之日,故而他們提刀披甲,投軍殺敵,以求功名。
南軍之帥者姬玄卿,乃是四方之帥中最得軍心者,只因姬子大人賞罰分明,軍中無貴賤。
可今日,金胖子之言行卻惹了眾怒。
三萬士卒,為擺陣“青山”,人人咳血,千百將士昏厥未醒,恐有跌境之險,憑何就被你一人奪去了功勳?
只是,他們身為卒者,敢怒不敢言。
不過,虞歸晚與金正臣同為副帥,理應站出來指責一二。
而他所言,也確實有理有據。
“喏!”士卒皆大喝道。
此地從軍之將士,何人不想南軍聲名遠揚?三萬南軍將士斬長生一事若是傳了出去,日後,他們歸去故土,隻憑這一身甲,就能讓那些權貴之人不敢造次。
“虞兄,吾有苦衷不可言。”金胖子自覺言語有失,苦笑道,“人,畢竟是我阻下的。”
虞歸晚背對著那一襲寬大金袍,正色言道:“既是如此,兩位長生者之功勳,金兄取其一,諸位弟兄再分其一,虞某就不求有功了。”
弦聲淒切,聞者淚目。
乍時,群鴉飛上枝頭,烏羽蒙白雪,三五馬兒樹下長嘶,頭生雙角。
千載之前,他上岐山之時,有一老叟正舉斧砍樹,對他笑言道:“福禍相依,此行中州未必就不是汝之幸事。待到烏鴉白羽、馬頭生角之時,你就可以歸家了。”
道法成,則萬事成。
於是,虞歸晚在岐山之上修道數百載,悟得異象“烏頭白馬角。”
白冷、白次顱內幽火近乎熄滅,自知接不下這一式長生道法。
群鴉啼叫,雪漫山野。
馬生雙角,似是麒麟。
四靈山麒麟一族,金者為皇,善修體術,代代皆有。玉者為帝,善修道法,萬千載出一人。
“吾隻殺一人。”虞歸晚肅然言道。
姬家與骨族之仇怨,唯有一方夷族方能罷休。三皇子入岐山為質子,卻並未受到欺凌,反倒是有一老叟日夜教他誦讀聖賢書,教他識百家萬法。
今朝,他殺一位骨族長生者,是為了償還這一份恩情,也有私心作祟。
不過,若姬玄卿醒轉,怕是這二人都得命喪此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