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須彌山。

　　鍾聲似天音，九聲是喜，九聲是悲。

　　當大鍾響起第七十三聲之時，山上誦經的佛徒盡皆口念南無，小和尚常池和常善相視一笑，也都松了一口氣。

　　“是喜，是喜。”小沙彌常善抓住了常池的衣袖，很是激動。

　　“善哉，善哉。”常池故作老成，摸著常善的腦袋，訓言道:“師弟，你可是師尊內定的下一任如來，切不能悲喜形於色，被人瞧見了，有損我佛門形象。在這方面，不妨多學師尊，他老人家整日苦著一張臉，誰見了都心怵。”

　　小沙彌常善面有疑慮，言道:“諸位師兄才智慧心皆在常善之上，如來之位，常善愧不敢當。不過，師尊有三千佛相，常池師兄隻瞧見了一張苦面，大抵是平日裡懈怠了修禪的緣故。”

　　常池輕哼一聲，反駁道:“你若是日夜磨刀，也會懈怠修禪。”

　　“諸位師兄固然不差，可大多有了佛位，余下的幾位也都被師尊遣下山去了四方，隻留你我二人。而師尊知我志不在此，故而在半月前收你入門。”

　　此時，鍾響八十一聲。

　　“也不知今日添上的長生尊佛是何人?”常善低語問道。

　　常善淺笑不語，牽起小沙彌的手，向佛像身後走去。

　　殿內昏暗，有一白眉垂地的老僧手持燈盞，正在給佛像背後的香台添香燃火。

　　小沙彌常善瞧見了，欲上前阻止，言道:“師叔，師尊曾言，甲子內，香火不入雷音寺。”

　　不過，常池扯住了常善的衣袖，而後對著老僧躬身合掌，恭聲道:“師叔，常池明日就去取果，為您添壽。”

　　老僧似是沒有聽見二人之言，隻一心立香點火，一舉一止皆有講究，動作嫻熟。

　　直到添香十二柱之後，老僧撣去衣上的塵土，跪坐在拜墊上，這才緩緩言道:“不打緊，不打緊。添香是佛門的規矩，可不能斷了。再者，師兄下山化緣去了，吾在其佛像背後燃香，他又瞧不見。”

　　佛像內藏有如來一道法身，自然能瞧見十二柱香火。

　　可常池常善二人都沒有出言反駁。

　　老僧牽起小沙彌常善的手，一雙慈眉善目在其身上打量了良久，而後言道:“今日，你留下，吾教你添香的規矩，待到來日再有佛門弟子參破長生，切莫忘了來這殿內點香誦經。”

　　常善上須彌山不過半月，未上山之前，是在西漠的某座寺廟內供奉諸佛，也懂得添香之法。

　　不過，老僧所指的添香的規矩自然與世俗之法不同。

　　“是。”常善躬身應道。

　　“常池，吾已參破生死，壽之將盡，或可活三五十載，或活不過三五日，皆是命中注定。你有你的宿命，時日未至，莫要下山。至於取果一事，你那長生境的師兄自會遣人送來，也無需你去。”

　　老僧閉眸，揮了揮衣袖，吩咐道:“歸去抄書吧，吾求了師兄十二載，方才得以一閱此經，將之抄錄。若非是你最善慧心，也不會這麽早就將之交與你，莫要辜負了諸佛。”

　　小和尚欲言又止，良久之後，歎了口氣，合掌稱是離去。

　　幾位師兄皆有慧心通禪意，被師尊遣去四方。

　　師兄道鳴十二日，故而方才師叔添香十二柱。

　　而諸位師兄中，能做到這一點的，也只有那位丟給自己一把鏽刀的七師兄，常念了。

　　佛門中人渡劫長生之時，皆不避世，故而會有歹人惦記上長生尊佛的道果。

　　東海之地，距西漠甚遠，若常念師兄俗事纏身，不能親自送果，那便會再添變數。

　　……

　　蠻荒。

　　姬玄卿手提長劍，紫袍垂地，背後是孤煙大漠，落日長河。

　　“傳聞，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是姬伍姬陸修習道法千載所悟出的一雙異象，卻不想被你一人四劍使了出來。”

　　白起止步，折扇輕搖。

　　“孤聽說，你膝下有一子，生而銜玉，天生異象，長河落日圓。想必也是你的手筆了。”

　　姬玄卿亦是止步，二人相距不足一丈，可提劍刺之。

　　“吾父曾言，白帝之異象，乃是千百山峰，不知今日可否賜教一觀?”

　　白起聞言，將折扇丟向身後，撫掌淺笑，言道:“孤準了。”

　　乍時，百千座白骨堆砌的山峰自黃土之下高聳而起，骨山之上萬千魂魄鬼怪哭喊嚎叫，黑血塗滿大地，此一片蠻荒，充斥著一股血腥的味道。

　　百千骨山，多是高出黃土數十丈，唯有兩座超出了兩百丈，山頂各立著白帝、姬子二人。

　　白起拾起一根白骨， 雙指輕撚，言道:“少時，伽羅老祖曾攜孤去了一趟北邊的亂葬嶺。三千年前，吾骨族有數千萬子民葬在此地，有甲士，有婦孺，死後魂不得入地府。”

　　“那一日，孤立在骨山之上，立誓要興複吾族，屠盡中州豬狗之人！”

　　“姬玄卿，孤問你，你之祖輩，手刃老弱之時，可曾心生憐憫?”

　　“姬玄卿，孤問你，中州三教九流，可有一派恭維斬盡殺絕四字?”

　　“姬玄卿，孤問你，接風城那些沽名釣譽之徒，沽的是什麽名，釣的又是什麽譽?”

　　天懸黑雲，血雨淅瀝。

　　“沽的是什麽名，釣的又是什麽譽?”

　　萬鬼皆哭，齊聲喝問。

　　姬子大人面色淡然，腳下是百丈白骨，背後有一株古樹立在山頭，與這千百骷髏山顯得格格不入。

　　姬玄卿擲劍而出，漠然言道:“一將功成萬骨枯。聖賢是有罪，卻罪不在此，若換作是我，三千年前，定然要將你等殺絕夷族，不留禍患。”

　　重劍臨山，似是紅日墜下，千百鬼物消散。

　　白起微微眯起眼，以雙指夾劍，劍震輕吟，將其手上的血肉震散，露出一隻五指纖細修長的骨爪。

　　“孤本有惜才之心，欲在你骨上添畫骷髏，不過，既然你一心尋死，那孤就成全你。”

　　白起捏住劍刃，將之丟入黃土，而後，腳下骨峰寸寸拔高，竟是長到了千丈。

　　“你可知孤為何稱帝?骨族聖賢者不可數，卻都甘願跪伏在孤的足下，不敢生不臣之心。這皆因孤之異象，乃一覽眾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