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風寒水涼。

　　修禪人冷色不減，緩緩說道:“修佛之人，不求名利不求榮。”

　　周家老祖面色一怔，苦笑道:“我原以為，青燈古佛都是招搖撞騙，今日見了小友，方才覺悟世上真有心淨的妙人。”

　　“老祖那一日，是如何應對的?”李仲面色稍緩，他自幼熟讀先賢手劄經卷，深知族群大恨，不由猜測或許周家老祖有什麽不為外人訴的苦楚。

　　周家老祖歎了一口氣，唏噓道:“百官皆擁戴二弟，我立身朝堂，如芒刺在背，隻恨不能早些離去。”

　　“那一日，我攬下平叛之事，立下軍令狀，若三月之內不能平亂，則永不入皇城。可父皇沒有撥給我一兵一卒，隻給了我一個庸王的封號。”

　　周家老祖“呵呵”笑了兩聲，冷聲言道:“庸者，淺陋妄為，邪鄙衰朽。我心中了然，父皇賜我庸王名號，實則是想以庸城疆土作為彌補，斷去我的皇路啊！”

　　竹林間有簌簌聲響起，似乎有人正來前來的路上。

　　木桌兩旁的二人都沒有轉身側目，老祖依舊自顧自地講著故事。

　　“我在宮中並不受寵，表面上我與百官和氣，禮敬三分，但在暗中就連那些閹人女婢都敢對我指指點點，沒有人願意同我親近。所以，在我車駕出皇城西門之時，卻無一人來相送，只有自幼追隨的李清為我駕車，伴我去庸城。”

　　“那老祖到了庸城，可曾平亂而返?”有少年提著一個玉壺穿過竹林，來到了碧水池邊，可池上無橋通假山，姬夏上不去，只能仰首望著三層竹閣裡的二人。

　　老祖輕抬手指，喚醒了碧水深處的惡龍，惡龍一聲怒吼躍出了湖面，仰面直取星辰，有上九天攬月之勢。

　　再一抬指，只見夜空中有星辰直墜，流火砸在惡龍的鱗片上，升起大片黑煙。

　　惡龍吃痛，嗚咽著回到湖面上，蜷縮著龍軀，面朝少年，垂下頭顱。

　　姬夏瞧著氣息奄奄的惡龍，不禁想上前摸上一摸，卻聽到周家老祖提醒道:“龍是會吃人的。”

　　姬夏縮回手，拍了拍心有余悸的胸脯。然後，也不等周家老祖邀請，便足尖點地，踏到了龍首上，以惡龍身軀為橋，一步一步走到了竹閣之上。

　　修禪人眼見這一幕，不由多瞧了一眼老祖，又將少年拉至身畔，隱隱有些責問的語氣，說道:“師弟何故來此?”

　　姬夏心生委屈，輕聲道:“我方才見此處半邊佛光半邊黑，後來又老半天沒了動靜，就心系師兄安危，趕來一觀，心想著若是師兄不敵，有常度師兄在，還能多上一分勝算。”

　　姬夏說著還不忘將手中玉壺擺在李仲的身前，說道:“喏，酒熱了。”

　　“這位小友也是個善人。”周家老祖摸了摸白須，分明是帶著笑意，卻是淚沾衣裳，對姬夏詢問道，“小友來自何地，不知為何，我見著倒是心生親切。”

　　“他是姬家的人，自然你會親切。”李仲讓姬夏在自己身旁坐下，介紹道，“周家老祖，是皇朝的人。”

　　“大周?”姬夏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他是姬家嫡脈，自然曉得自家與大周皇朝的淵源。少年來得晚，只聽到了二人最後幾句談話，故此驟然聽聞周家老祖與自己還有些許血脈關系，不由心生感慨。

　　李仲點了點頭，又看向老祖，淡然說道:“不過老祖今日作為，倒不像是一個罪人。”

　　周家老祖沒有答話，隻怔怔看著姬夏，許久之後，

才柔聲道:“孩子，能走近些，讓我看看你嗎?”　　姬夏望向李仲，見師兄微微頷首，方才移步上前，作揖道了聲“前輩”。

　　“好，好，好。”周家老祖抓著姬夏的手，一時間老淚縱橫。

　　太久了，距他借舟渡海而來，已經千年有余了。想不到在遙遠的東海之上，還能見到自己的族人。

　　“老祖的故事還沒講完呢。”李仲瞥過眼，瞧著湖面上的臥龍，想起適才流星墜龍的那一幕，再一觀這竹林碧水、假山樓閣的布局，心中有些了然。

　　這更讓他確信了，老人是有苦衷的。

　　“對對對，故事故事。”老祖抹了一把眼淚，稍稍恢復了些儀表，苦聲道:“庸城?我根本就沒到過庸城！”

　　修禪人皺眉，念了句“阿彌陀佛”，問道:“是二皇子的人?”

　　老祖閉上眼，似乎在回想什麽往事， 面容顯得有些猙獰。

　　“那一日，我出城，無人送我，可到了皇城百裡外的官道上，卻是有百官等候，擋住了我的去路。”

　　“他們要我下車，說是要為我舉杯壯行，我勢單力孤，推辭不得，別無他法，只能從日出喝到日落。”

　　“我本是知天命，千杯不醉，可那一日我卻不省人事，一睡三月，再醒時，李清告訴我，就在前一日，父皇納諫，立二弟為皇儲，而我已是一個違了軍令狀的罪人了。”

　　“我再無臉面回皇城面見父皇，於是就和李清逃亡到了東海。”

　　“可是，這與你叛族並無乾系。”李仲面色如水，不露悲喜。

　　姬夏則是說道:“前輩，你太過怯懦了。”

　　周家老祖聽到此言，身軀一顫，歎息道:“我在東海枯坐千年，得出的結論亦是如此。生於無情帝王家，論母系背景我不如人，論權謀禦下我亦不如人，可笑的是，論膽氣，我也輸給了二弟。”

　　“那一日，我若是在朝堂之上駁斥群臣，那麽父皇或許就會對我高看一眼，在城外官道上，我明知百官擁護二弟，卻仍然中計飲酒，愚昧至此，哪怕是回到朝堂之上，父皇也不會站在我一側。我怯懦怕死，所以我丟下母妃，渡海來此，惶惶不可終日。”

　　老祖悲痛握拳，將姬夏的手抓出了幾道紅印子，姬夏吃疼咧嘴，卻是說出來一段秘事。

　　“前輩，家中長者說過，大周有庸城，禍亂千年矣。我從未見過您的二弟，難辨其善惡，但我知道，大周庸城，千年來一直在等著您去平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