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沉寂。
有客披衲衣念咒來,來者不善。
“道兄說笑了。”周童雙手負於背後,暗地裡向管家打了個手勢,“看樣子道兄此次是來妄造殺孽的。不過,我聽說修禪的和尚遁入空門之時,都要剃去三千煩惱絲,受戒行善,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
“可道兄長發披肩,又是初次登門便欲取我性命,若非修的不是佛,而是魔道乎?”
“周某不才,但也懂得天地間自有浩然正氣,當以手中刀除魔衛道,還人間清白。”
周童提足,布履踩在虛空上,自指上纏繞的儲物戒指裡抽出一柄三尺長的金刀,刀光似紅日,刀面上畫有一隻雲鵲。
“我認得這刀。”李仲端坐在木椅之上,就連管家悄然離去也沒有阻止,他的目光如水,眸中有青燈微光,薛童的刀光映在修禪人的月白色長袍上,宛如為和尚披上了一層袈裟,寶相莊嚴。
“三千余年前,人族孱弱,於蠻荒偷生,被他族視若牲畜。後來百族聯盟前夕,人族最大的三個部落合力鑄造了一柄金劍,金劍出爐之時,原料尚有剩余,由於鼎爐余熱未散,這些原料便自發地流到爐底,冷卻後自成刀形。人族先賢認為此器刀意過甚,恐有反噬之險,就欲以金劍毀金刀,不料金刀有靈,化為一隻雲鵲,變成一股赤色消失在天際,先賢也沒能追上。”
“後來,先賢黃帝掌金劍軒轅,刻山為城,劃地為江,人族才有了中州七十二城的疆域。而這金刀,卻一直未有下落。”
周童聽得此言,不由將刀尖微微抬起,多瞧了幾眼。
修禪人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笑道:“看來道兄不知此刀玄妙,不如借我一觀,以金刀斬你頭顱,也不算委屈了道兄。”
周童於一次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金刀,刀中有乾坤,這些年來他一直以刀中意境磨練己身,也是由此,方能在道法不昌的海域裡早早地度過了三災六難,踏足知命境界。
若非今朝登門的是一個他也摸不清虛實的知命境修士,周童也不會冒著暴露金刀的風險將其取出對敵。
可如今他又知曉,金刀的來頭太過駭人,竟是與昔日先賢黃帝的配劍一爐同生,那就更要隱瞞此事了。
想到此處,周童以金刀劃圈,畫地為牢,困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而在這方寸間,有兩道刀光襲向二人,刀光似紅霞。
其一刀斬向了帶著李仲來到府邸大廳的那個巡邏弟子,將其身斷,血光染紅地板,比刀光更豔。
另一刀是衝著姬夏來的,被李仲抬手擋下,隻割破了袖口,留下一個半寸長的口子。
姬夏心有余悸,將手伸進懷裡,握住了木牌,另一隻手對著周童作割喉狀,認真言道——
“你死定了。”
師兄身上穿著的,那可是兩百年前師兄生母替他縫製的唯一一件衣袍。
周童一擊未得手,也不再去關注姬夏這個無關緊要的小卒子了。
畢竟,不成知命,皆為螻蟻。
李仲翩然揮袖擋下自己的一式刀法,緩緩起身,他摸著衣袖上的口子,面色有些不愉,抬首望向周童,卻是將目光停在了金刀上。
“金劍軒轅遇上明主,立不世之功勳,得以享人族眾生香火。金刀蒙塵千載,未遇良人,卻是輸了一籌。”
“我知曉,當初先賢恐你有反主之心,意欲毀金刀,此事是人族對你不起。
不過,現今聖賢遊歷歸墟海外,軒轅等聖物不出,而骨族余孽賊心不滅,你當如何自處?是尋一良人成就功名,擔起守護之責,還是要背棄人族,助紂為虐?” 周童以手指劃過刀鋒,卻是豪言道:“道兄,我就是金刀的明主!”
“骨族的走犬,哪來這麽大的底氣?”姬夏將木牌取出,抱在胸前,蹲在大廳的一個角落。他一直輕輕敲打著木牌,卻不見木魁跳出來為他護身,心底不免生了怨氣,就多嘴了兩句。
周童陰惻惻地笑了兩聲,也不否認,只是看著李仲,問道:“道兄也是這般認為的?”
“若是道兄心中無鬼,可自割白骨,讓我等一觀。”李仲面色平靜,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學過醫術,續骨織皮之法也有涉獵。”
“骨族於我有恩惠,即便是骨刻骷髏又何妨,怎的就是背棄了人族?”周童提了提手中的金刀,生了些底氣,“爾等佛門又是以何辨善惡?”
“道兄讀過佛門經卷否?其上有言:戒通善惡。李某不才,隻學了兩百年佛法,不敢妄言何為善惡之分,隻記得佛言:善惡由人,自作自受。”
“我聽懂了。”周童似乎明白了什麽,“你是李家人。”
李仲伸出手指,遙遙一指,點在了金刀側面的那隻雲鵲上,言道:“人族先賢後來傳下言論,金刀刀意過重,恐有反噬之險。所以告誡後人,若持此刀,則要日日明己心,切不可罪過。”
金刀化作雲鵲,自周童掌中飛出,而後又變回金刀懸在了周童的頭頂。
“周家子弟肆意橫行,塗炭生靈,以致於冤魂滯島,此乃你縱下不治之罪;你生而人族,卻甘為骨族奴仆,不顧先烈榮辱,族群之恨,此乃你叛族為己之罪。”
“先賢之志,千載不泯。”
周童輕哼一聲,罔顧佛言,還未來得及細細推敲人族大義四字,便覺得一身法力無從使出,金刀鋒芒封死了他的退路,如紅日懸頂,普天之下無處可逃。
“我說過的,金刀有靈。”李仲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道兄不懂我言,善惡由人,自作自受。”
可半柱香過後,金刀遲遲沒有劈下,自刀口有赤光灑下,似是給周童披上了一層紅紗。
而周童眼前則是浮現出了一幕幕三千多年前人族在蠻荒部落生活的場景。
他見到那個時代的人族被各族奴隸,被當做祭品掛在絞刑架上,或是被當做各族的食物,受盡欺凌,頑強而卑微的活著。
先輩們步履蹣跚,隱忍前行著,等待著機會。他們並不怕死,但他們怕自己死的毫無意義。
他們想讓後代子孫能夠抬起頭,直起背,有尊嚴的活著。他們想讓自己熱愛的族群能夠繁榮昌盛,千秋萬代。
然而他們中的很多人,直到死去都沒有等到這一天。
直到三千年前,百族在蠻荒邊境,歃血為盟,聯軍盡起,直指骨族統轄的中州疆土,人族羸弱,先輩們只能衝在聯軍的最前沿,悍不畏死衝鋒陷陣,自蠻荒至中州,血肉鋪就成大道,埋骨他鄉,不得馬革裹屍還。
周童瞧著與人族戰士們交手的種族,似曾相識。
他依稀記得, 幼時有一日,老祖宗領著他去見了一個披著黑袍的男子,他見到老祖宗和黑袍人談笑風生,然後黑袍人在他的右手掌心畫了一道咒印。
老祖宗說,這是骨族,是周家的朋友。而那道印記,會提高他的天資,助他知天命。
可現在他明白了,那個藏在黑袍之下的身影,原來就是三千年前的先烈們舍生忘死搏殺的敵人。
而自己與骨族的乾系,也確實涉及到了人族大義。
老祖,叛族了。
他想起,周家老祖來到東海之時,並未從家中帶來古籍,所以周童對於人族的往事一無所知。他不知道,在遙遠的中州,在人族學堂裡,夫子講師天天都在回憶三千年前的那段流血歷史,這是三歲小孩都能聊上一兩句的家常。
哪怕是現如今已然過上安逸的生活,人族也從未忘記族群之恨。
但在周家,這一段歷史卻從未被人提及過。周家老祖沒教過他身為人族的榮辱,隻教他撿刀殺人。
所以直到他成了知命,直到李仲尋上門來,直到金刀為他描述了那段銘刻在人族血脈中的歷史,他才發覺自己的前半生,一直在與先烈英魂背道而馳。
“這是我之過錯,周童認罪。”
周童的眼角滲出兩行血淚,他的雙腿跪地,目光呆滯。
……
這時,管家領著一群周家長者衝進了大廳,卻見到周童跪在地上,頭頂懸著一把金刀。
他們見到修禪人面露疑惑,口中喃喃著聽不懂的佛經。
然後,管家聽到周童問他:“承水茶葉取來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