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城頭,葉長青一襲青衫,束發身後,迎風而立。
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自他步出葉季的府邸之後,便一直候在這裡,等一個人。
城頭的風景甚好,登高俯瞰,滿城人煙盡在眼底,紅塵眾生百態,皆妙不可言。
時而有小販商鋪遭到了地痞流氓的勒索,時而也有鬧事的幫眾被巡防的葉家衛隊逮到抓了去,這些大抵都是忠於沒落勢力月閣的人在犯事,在四面城牆之圍間躲躲藏藏著時不時撲出來咬你一口。這咬的倒也不疼,只是有些瘙癢,怪心煩的。
說這些人是歹徒,倒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犯的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罪名不大,頂了天也只能被押進牢獄關上幾日,還得好吃好喝供著。可不得不說葉族幾百年的仁政還是頗有建樹的,凡是進過牢房的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會念著些葉家的好,比起當初剛入主月中城的時候,如今擺在葉季書房的那一疊文卷已是矮了不少了。
猶記得那一日他在葉族眾長者面前做下仁政決策的時候,那群老頑固嗷嗷哭喊著“不可不可”的樣子,可真是滑稽。
如今倒是有些想念那幾個老頭子了,不過歲月不饒人,也不知這數百年過去了,這些個老愛對著他耳提面命的敲打的長者是否還能有一二人存世。
自己急於修行,忙著探尋長生道途,這些年一直閉關自造,卻是未趕上過一場族人的紅白事。
葉長青不免有些唏噓,雖說自己醉心修行也是為給家族積攢底蘊,可比起在那蠻荒部落的時候,與族人間的交流也是少了,卻是產生了疏遠感。看著那些朝氣蓬勃的城衛兵,披著鏤刻有葉族印記的鎧甲,對著犯事的地痞,駕輕就熟的以兵器敲打著胸口,時不時的呵著令。其中有幾人的面孔還與昔日老友的模樣有幾分相似,倒是也能依稀猜到這些後輩的身份。
記得當他只有這般歲數的時候,是央求了父母許久,才被允許跟在部落的幾位叔叔後頭,進山狩獵。關於打獵,這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都是一門手藝,要細細去琢磨,而與禽獸徒手搏鬥或是埋陷阱放暗箭,那更是需要長年累月的實踐練習。
那時候,他葉長青還是部落首長之子,蠻荒的人族最不缺的就是弓箭,最擅長也是射術,可他偏偏對劍法情有獨鍾,叔叔們戲稱這是花裡胡哨的玩意,比不上刀使著順手,也較不過槍的一寸長一寸強。
可他就是愛舞弄這長不過三尺六的君子劍,部落中也有打鐵的好手,各類刀槍農具都耍的透,卻是從未鑄造過這“中看不中用”的長劍。好在這鑄好劍雖難,鑄劍卻不難,那位與爐火礦石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的祖叔取了塊藏了多年的百煉鋼,花了幾日工夫倒是也琢磨出了些門道,出爐的利劍除了長了些,其余之處都無過錯,在三品之下也算是頂了尖的了。
葉長青取出長劍,輕輕摩挲著,還記得那位祖叔挖出埋在土裡的那塊百煉鋼時的一臉心疼,要不是看在自家女兒央求了許久的面兒上,怕是也不舍得拿這寶貝送了外人,隨便取一塊幾十煉的鐵胚應付了就是。
“長青啊,這百煉鋼,叔叔可是準備做娟兒那丫頭的嫁妝的,如今被你小子得了去,叔叔這心裡可不是滋味。索性你倆今日就立個婚約,你喊我一聲老丈人,那我心中也就能舒坦些。”
女孩打了祖叔的胳膊,嬌羞的喊了聲“爹”,便躲進了房中。
那時候的他並不懂什麽是情愫,
只是覺著那妹妹整日粘著他,他卻不覺著討人厭。可惜再後來,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卻是晚了。 “長青哥哥,你就是一個呆子。”
是啊,我真呆。不過還好,終究還是娶了你,只是啊,娟兒你福淺,如今我想允諾你些什麽,也是沒機會了呢。你生前最喜陪著我坐在大石墩上,看日出日落。這中州的朝霞晚霞,我倒是沒怎麽賞過,不過想來也是比不上有你的蠻荒好看的。
葉長青停下了手指,他非君子,所執之劍也是另類。老丈人的手藝比不上這些城裡的匠師,不過在蠻荒也是有些聲名,小時候最常見的也就是附近幾個部落中的勇士提著禽獸的屍體,上門求器,有著娟兒的這層關系,他可是沒少飽口福。不過也不知是那老丈人的寶貝百煉鋼份量太足,還是真的不明劍器的打造,這成品的劍足足有四尺二長,比俗世間流傳的製式可是要長上六寸有余。
他給它按個頭起了個名字,叫長條,倒也是恰當。娟兒也喜這個名。
不過這劍太長這可是件麻煩事,部落中劍譜本就只有三兩殘本,還都是不值幾個錢的貨色,招式拚來湊去也不到二十式。最重要的是,這些稀松平常的招數都是依著三尺六寸的劍器創下的,葉長青使著四尺二寸的“長條”總有些不倫不類的感覺。
甚至有些撩斬挑抹的招式, 把握不好還會傷著自己。
那段剛拿到“長條”的日子,葉長青可是過的不順心,有時還想著以什麽法子把這劍削去一截或是讓祖叔回爐重造,不過一來這部落中能削去以百煉鋼鑄就的“長條”的刀斧寥寥可數,還需要一定的修為才使得動,二來麽煉器師都是些心高氣傲的主,那祖叔看在女兒的面兒上才應下了這活兒,自己若是表現的嫌棄了,別說那時候還未與娟兒成親,即便是做了他的女婿,怕這老丈人也是聽不進他勸的,說不得還要惹一身打罵。
老丈人那時候也就堪堪算得上三品煉器師,可仗著附近幾個部落也就自己會幾手煉器的皮毛,這架子脾性卻是一點不比六品的小。
似乎自己也有段日子沒見過老爺子了吧,葉長青望向南邊,悠悠歎息。娟兒難產死後,老丈人心中便有了鬱結,封了爐灶,整日就坐在部落邊的大石塊上,發著呆,連自己的外孫葉季也懶得看上幾眼。
老爺子不曾跟來中州,留在了蠻荒的老部落,看著祖宗傳下的基業,也看著埋著娟兒的墳頭。
他心中有虧欠,有愧疚,也無臉再去與他道別了。
身後傳來腳步的聲響,聲聲停頓之間隔了老久,偶爾還伴有咳嗽。
“大祭司可是準備好了?”
葉長青轉過身,也不知是刻意還是無心,將長劍在半空中一抽,隨後收起。
“長條”沒有劍鞘,這些年日夜伴著一位長生者,早已通了靈性,哪怕是見過它許多次的大祭司也是看不出這把另類的劍上到了器中九品的的哪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