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島嶼居住的多是些討口飯吃的奴仆,衣不附體,食不果腹。
就在此時,有千百奴役之人面畫蛛網鬼符,目光呆滯,向著東面青潮走去。
薛成瞧見這一幕,面有慍怒,提劍來到了人群的上方,口念南無,迦葉劍出。
乍時,三千白絲浮於虛空,劍影穿其頭顱,似檀香立於奴仆額上,香燃而灰落。
“阿彌陀佛。”
一炷香燃盡,此地眾人醒轉,有衣衫襤褸者不知不覺已是黑潮過肩,只差一二步就丟了性命。
有知命境的長老趕至此處,忙拋出繩索,將一眾奴仆拉扯回了島嶼。
得了救的奴仆紛紛跪伏於地,口念活佛。經此一役,這些人怕是會對薛成死心塌地,再生不出二心。
薛成橫劍於胸,彈劍弄曲,一曲迦葉過後,島上的風雨也消停了不少。
“薛銘長老,將這些人好生安頓,即日起撥些銀兩給外島的子弟修繕生活。都是吾薛家的子弟,面有菜色、衣不裹體,走出去掉的可是你我的顏面!”
薛銘聞言,心中一緊,他意識到是適才自己的言論惹惱了兄長。雖說自古人就有貴賤之分,可顯然兄長修佛多年,早就不這麽看待世人了。
“是,家主。”
他不敢怠慢,打了個手勢,將一眾奴仆領去了幾位長老布下的北鬥陣裡,尋了個偏僻的角落,將之安置。
雨尚未歇,這場佛鬼之爭還在繼續。
而薛銘坐在陣法的一角,灌酒入喉,思緒紊亂。
……
“家主。”待到塵埃落定,第七先生方才不緊不慢地躬身行禮,言道,“依老朽之拙見,黑雨之詭異,大抵同大漁村口口相傳的祖言有所乾系。”
薛成微微頷首,自虛空落地,躬身回禮。
第七先生乃是去過大漁村學藝的能人,當年第七先生只是一位洗塵境的小輩,只因聽長者提起了先祖舊事,得知毗鄰東海之岸還有另一脈族人,便伐木製舟,孤自向西漂泊而去。
海上多詭異,步步生險,且雲霧嫋嫋之時,難辨東西。也算是先生福緣深厚,竟是安然抵達了大漁村。
數十載之後,先生製舟出海,學成歸來,其舟刻有鬼怪紋理,一筆一劃,皆是得自於薛仙另一脈族人的繪符之術。
刻有鬼紋的楠木輕舟可驅邪避惡,先生一路無恙,歸家之後,就負責為族人生來死往之際添畫族紋。
只是,第七先生在大漁村習法之時,修為盡失,而今還不曾重入洗塵境。
族紋很是神秘,若是畫在薛家人身上,可平添修士二三成氣力。先前薛琦家主就是紋面鬼符,增了些許力道,這才一箭重創了骨族的骨十六。
“大漁村的祖言?先生不妨說來聽聽。”薛成恭聲問道。
大漁村與東海薛家雖同為薛仙之後,可族人習性卻大不相同。薛家倚仗海族借與的十萬裡水域和先祖築下的七座陣法石台,下轄百家勢力,習修行之術,求長生之法。
可惜的是,薛仙故去之時,尚未有留下仙人之術法,否則時至今日,薛家也不會無一人長生。
不過,先祖有罪,為仙山所棄,想來應是礙於仙門的規矩,這才不曾留下修仙之法。
而在東海另一頭的大漁村一脈,習的是製舟刻符之術,村裡名望高的老人都藏有一二件見過仙山的寶貝,都是舊時被人借去後又歸還的老船。
而每一艘老船,都代表著一位或是幾位長生之上的大人物對大漁村的敬意。
也正是因為有這群大人物的庇佑,小小的大漁村才能守住先祖的技藝,而那些老人也能因此延壽安康。
“傳言,歸墟有五座仙山,仙山之下有老龜馱負。然而有一日,突生變故,兩座仙山沉海,其上仙門弟子隻逃散了十之一二,其余皆是亡故,怨念化作鬼物。”
第七先生蹲下身,筆走龍蛇,在黃土上寫了一個仙字,又在一旁添了一個鬼字。
“仙人所化之鬼,不肯遠離沉底仙山,久而久之,仙山似鬼山,仙門似鬼門,先祖稱之為酆都。”
“大漁村的繪符之術,傳自先祖,而先祖本是仙山之徒。今日有鬼怪,以黑雨畫符,雖然鬼符之形狀與吾在大漁村所學並不相似,可其筆畫之技藝卻與先祖之術有異曲同工之妙。”
薛成聞言,俯身觀其二字,一仙一鬼,似是陰陽相隔,卻又不似人鬼殊途。
“依先生之言,與李家那位鬥法的鬼物,本是仙山中人?”
第七先生微微搖首,言道:“那虎頭龍足之物乃是小虞山的鬼母,可產天地鬼,其鬼是亡魂,其地是黃泉,其天就是當下的這場雨。”
“此雨頗有詭異,比之黃泉如何?”
一時靜默,半晌,薛成聽到先生歎息言道:“奈何奈何。”
……
第一島嶼之上,姬夏高坐石台邊沿,雙腳懸空,雙手撐著下巴,望著東邊一會兒佛光普照一會兒黑雲翻騰,神色平靜。
“老祖宗,惦記佛果的人海了去了,何不趁早食下,絕了他們的心思?”
老漁翁閉目淺笑著言道:“仙山與百族有約,長生者不得入東海。老朽陽壽將至,這才得以掉落境界,若是食下佛果,重返天門,招來了仙山執法的門徒,豈不是死的冤枉?”
姬夏聞言,不由怒斥道:“好你個老不死,誆我佛果!既是你不得於此地長生,又何必裝出一副唬人的架勢!”
“莫急,莫急。”
老人撫須而笑,一手握著竹竿,蠶絲入海,不知是在等候哪一個有緣之人。
大雨如潮,其色如墨,雨聲似鬼嚎。
好在老漁翁的青箬笠大了些,能將少年的身子完全遮擋,才免去了姬夏鬼上身的苦厄。
青箬笠之下,即便是石台久積黑水,也未能暈染少年布衫,想來此物很是不俗,比之聖賢法器的仿品也不會差。
“適才那姬家小子是何人?老朽隻記得北固生了六子,何時玄字輩又添了一人?”
老漁翁白發稀疏,雨似墨汁,打在他的面上額上,卻不能成型畫符。姬夏瞧著老人這般狼狽,心上不由嘀咕著,堂堂曾入長生的大人物,吹口氣就能驅雲除雨,卻有此等淋墨雨的特殊癖好。
“他非是吾父兄弟,大抵是做出了什麽大功績,這才被宗府賜下玄字的吧。”
“大功績?”老漁翁哂笑言道,“本心不堅,被外物擾了心智,此等庸人,又能做出什麽功績。”
姬夏憶起適才玄道叔叔的言行,也明白老人所言不虛。
不過,他並沒有對姬玄道生怨,在長生面前,能堅守本心者,世上又能有幾人?
“他最後有所悔悟,還算是可造之人吧。近千年來,姬家多良才,可能入長生者寥寥,老祖宗,您說這是為何?”
老漁翁低垂著腦袋,不肯多言,隻丟下一句:“老朽離家數百載,又怎會知曉其中緣由。”
不過,姬夏卻是明白,似老祖宗這等活了數千載的人精,世上大抵是難有老人看不通透的事了。
只是老人不想說,那他也不去追問便是,以他的慧心,總有一日會明悟其中的事理。
……
黑潮之上,李仲一襲月白色衲衣,不染墨雨。
鬼母墜落深海,不見蹤跡。
衲衣染血,修禪人合掌誦佛,梵文似天音,聲聲催鬼消。
蓮台無花,蓮子有靈。
一段華嚴經過後,李仲伸出手掌,有佛珠自水中飛出,落入掌中,佛珠有十二蓮子,其色黯淡。
李仲微微眯起眼,咳出一口金色佛血,佛血養蓮子,似是有十二式佛法蘊藏其中。
“去。”
李仲將佛珠隨手丟入海裡,乍時,海面上業火似囚牢,朵朵紅蓮盛放。
傳言,食一口真佛血肉,凡俗可長生不死。
於是,水中魚怪盡皆湧來,有洗塵者,有知天命者,更有沉眠水底數千載的長生者。
以東海之闊廣,足以生養百千長生魚怪。
而此地,就有一尾。
只聽得一聲哀嚎,黑潮之下,十二蓮子似是鐵鎖,捆縛鬼母,其虎頭斷牙掉齒,龍足折骨去鱗,一雙蟒眉蛟目被佛劍佛刃穿刺而過,大抵已是去了半條性命。
“孽畜,吾不欲殺生,卻也不肯輕饒你離去。吾再施一法,若是你身後之人不肯現身,那就是你天命該絕!”
鬼母躍出海面,垂眉低目,於青蓮之前屈膝哀鳴。
只是,修禪人不為所動,微微抬掌落下。
身後,大佛出掌,似如來蓋世。
就在此時,有一尾大魚出海,撞斷青蓮,以身擋下了這一式佛掌。
而後,大魚張口將鬼母吞下,複又潛海,東遊離去。
修禪人身子一個踉蹌,差些就要跌落水中,強忍著傷勢,緩步向石台走來。
而姬夏肩上的木魁早早就向東邊飛去,以老木虯枝捆縛著師兄的身子,將之帶回到了石台。
終於,雲消雨散。
然而姬夏回首向下瞧去,卻見到有三人正與姬玄道攀談,似乎是要登台而來。
來者是熟人,來者是不善。
修禪人盤膝坐下,背靠眾人,打坐誦經,嘴角還留有血跡。
木魁常度立在其肩上,怒視著下方眾人。
在西漠,有李仲護著,因而他得以打盹兩百載。今日,師兄受創之際,卻有賊子乘虛而入。
他們大抵是忘了,此地除卻李仲之外,還有兩位修禪人,一樣能趕鬼,一樣能懲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