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佛言似鍾，就在木舟傾覆之際，有一株青蓮自潮中升起，修禪人牽著少年的手立在蓮台之上，眸中有青燈長明。

　　兩百載，修得佛前一株蓮。

　　而姬夏的肩上趴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色小鬼，正眯眼打盹。

　　這是一隻木魁，千載之前，師兄的先祖在機緣巧合下遇到一隻垂死的木魁，木魁懷有身孕，將死之際，便懇求先祖收養下這小家夥。而小家夥破胎過早，身弱體虛，李家先祖以自身血肉喂食了三月，這才將其救活。

　　可木魁修行的是食人奪魄之術，有傷天和，為了磨去其魔性，先祖將它封印在木牌內，與李仲一同被帶往西漠佛土，聆聽經文禪道。

　　三個月前，李仲代師收徒，引姬夏入佛門，所以按入門先後算起來，姬夏還得喚這小家夥一聲師兄。

　　“今日這尾惡魚，可是要比以往凶得多了。”姬夏言道。

　　訪仙之途，步步生險。除了夜裡遊走在歸墟的鬼差夜叉之外，最大的凶險就是海域中的這些海獸了。

　　海族的壽命普遍要比人族長遠得多，動輒以千年計。不過，海獸靈智未啟，修行不易，大多都隻相當於人族洗塵境的修士。

　　青蓮之上，修禪人閉眸淺笑，口吐梵文，手中青絲似魚線，被另一頭的魚怪扯得繃直。

　　青潮之下，有陰影掠動，似是有黑墨暈染上百丈水域，欲要登上青蓮作惡。

　　不過，李仲隨手拋下了青絲，隻揮了揮衣袖，就有萬千“卍”字符文落下，將下方的魚怪驅逐三千丈。

　　“念你修行不易，未染罪業，今日且放你歸去。”

　　李仲雙手合十，望向海面，他有一雙佛目，可觀善惡因果，此魚怪行事洶洶，卻是心上光明，從未做過傷人性命的惡事。

　　李仲雖已還俗，清規戒律於他無用，卻也做不到屠戮無辜。

　　“我有預感，今日又不能食肉了。”姬夏在一旁神情無奈，不滿嘀咕道。少年肩上的木魁也是睡眼惺忪地醒來，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李仲沒有言語，他微微蹙眉，卻是向東面望去。

　　不遠處，青潮正吐露著紅霞白霧，煙霞流轉間，似是有天人在動筆作畫，以海上浮空為卷，以白霧紅霞為墨。

　　自蓮台之上望去，有雲霧遮畫卷，只露出一角青石。

　　“那是仙山。”修禪人沉吟良久，方才言道。

　　白霧升騰間，一幢幢亭台樓閣躍然浮空，重樓翠阜立於煙霞之上，內有群鶴升空，列陣而舞，卻不見有仙人影蹤。

　　“仙山?”姬夏心中一驚，探首遠眺，問道，“可是到歸墟了?”

　　修佛三月，閱經數十卷，姬夏自認已是沾染了一二佛性，不再為外物所擾。可當聽聞“仙山”二字，卻還是不免心生波瀾。

　　修行一途，有洗塵、知命、長生三境。

　　洗塵者修的是體術，一境百載陽壽，臻至第六境，方能悟道法，度三災、行六難，而後知天命。

　　知命境的修士，魂念化作靈識，陽壽約莫是當初洗塵境的兩倍。而擁有靈識，那就相當於有了一把通往宗師殿堂的鑰匙，煉器煉丹，刻陣觀星，琴棋書畫，每一條路行至深處都需要靈魂力量的支撐。

　　古人言，知命至強者，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而大陸各勢力明面上的主事者也大多都是知命巔峰的修為。

　　然而傳聞，登上仙山，就能立地長生。

　　一位長生者可活上三五千載，

而自人族入主中州，距今尚未滿三千載，叩仙門而長生者不過寥寥數十人。　　一劍春去秋來，世人皆謂我謫仙，如此境界，又有誰人不向往?

　　李仲歎息著摸了摸少年的腦袋，而後望向東面，佛目中青燈燃起，頓時就有金色佛光驅散大片煙霞，業火侵染畫卷，將樓閣翠阜燒作灰燼。

　　“吞雲吐霧者，煙霞擬樓閣。”修禪人雲淡風輕地破去了面前的術法，方才不緊不慢地道出了來者的身份，“原是一隻大蚌精。”

　　姬夏輕“咦”一聲，想起了一段佛門因果，與肩上的木魁對視了一眼，卻是笑罵道:“你們做和尚的，心眼也忒小了。”

　　木魁也衝著修禪人張牙舞爪地比劃著什麽，似是在響應姬夏的言語。

　　姬夏認出了，師兄所言吞雲吐霧的大蚌精，其實是蜃獸。

　　傳言，蜃非蛟屬，而是含著珍珠的大蚌，它們伴仙山而生，得其靈氣孕養而修行。觀仙山萬象，吐納雲霧作畫， 這是它們修行的一種方式。當有一日，蜃獸以煙霞畫出一座完整的仙山的時候，就會蚌貝吐珠，入海化龍。

　　佛門中有八部天龍，其二是龍眾，均是些遁入空門的龍族。

　　昔日，佛祖如來曾遠赴歸墟，意欲度化看守某座仙山的老龍，卻是被仙人所阻。

　　那條老龍修為臻至長生，乃是龍族的宿老，他將佛祖度化一事視作羞辱，也是由此，東海龍族與西漠佛門結下了梁子。

　　“師兄方才釣上的，可是此蜃獸?”

　　李仲微微頷首，還未多言，就有雞鳴鶴唳傳來。乍時，三萬道青石階梯橫空，自蓮台延伸至殘破畫卷中。

　　“禿驢，敢否入山一敘?”畫中，似是有女子慍怒。

　　修禪人將青絲束起，寬大的月白色衣袖下，佛手牽起少年，淡然踏上了青石路。

　　“此大蚌已知天命，想來這繪出的畫卷，也該有一二分仙山的韻味。師兄知你訪仙之心不死，今日就領你去走上一遭，來日若是遇上了真正的仙緣，也好有個準備。”

　　姬夏不敢怠慢，躡手躡腳地登上石梯，不覺紅了眼眶。

　　“小和尚，到了你娶媳婦的那一日，師弟為你牽馬擋酒可好?”

　　李仲腳下一頓，緊了緊袖中的手掌。

　　而姬夏小手吃痛，再也不敢妄言。

　　三載之前，他借宿在一個大漁村某個老家夥的石屋裡。老家夥會些坑蒙拐騙的術法，於是替他算了一卦，說是日後會有一個禿驢，自西而來，來到大漁村借舟出海。

　　而那個禿驢，會是他姬夏命中的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