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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門》第282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南山之上,學子們默不作聲,靜立一旁。

  子邡擇城,關乎甚大,他們可不能添亂。

  老宦官張讓躬身不起,額頭貼地,一身雲水蟒紋袍頗有些舊了,褪色不少,為他添了些許滄桑。

  子邡沉吟良久,終是不能打定主意。

  大商一十六城,有些人他不能動,也動不了,例如木羊城之主,乃是國舅薑桓,位列九卿之首,又例如宰也城之主,乃是申公的兄長,犬仗人勢,人人都他賣一個面子。

  忽而,姬夏提醒了一句:“二先生,此事不急,先去西鳳城吃了酒,再做定斷也不遲。”

  子邡微微頷首,摸了摸姬夏的腦袋,又扶起了躬身的老宦官,意味深長地道了一聲:“還請張大人陪走一遭。”

  子辛沒有賜下金書金令,他只能帶上張讓一起去奪城。

  否則,又如何證明自己名正言順?

  張讓垂首應了一聲“是”。

  這讓姬夏更為好奇子邡的身份了。

  張讓從龍三代,權力更在九卿之上,緣何會對子邡低三下四?

  除非,子邡的倚仗是三公,又或是某一位長生老祖。

  “諸兄,來日方長,不必再送。”

  茶水未涼,子邡提起玉壺,一步二三丈,走下了南山。

  老宦官張讓拖著一襲舊衣裳,低眉不語,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就連車馬都拋在了山下。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齊回長籲一聲,拍了拍姬夏的腦袋,打趣道,“二先生,該回去了。”

  姬夏頗為無奈地撓了撓頭,以大氅蔽體,走下山去。

  行至半途,他回首望去,瞧見滿山晚梅盡皆盛放,似是斑駁血跡染了千丈。

  “子邡師兄,西鳳城見。”

  ……

  待到姬夏回到草廬陋室已是黃昏後了,顏幸、季路兩位夫子正席地而坐,煮茶對弈。

  “我們的二先生回來了。”季路嘿嘿一笑,伸手打亂了棋局,“不下了,不下了。”

  顏幸也不在意,不緊不慢地撿起散亂的棋子,笑問道:“公子,今日功課做的如何?”

  今日,他留的問題是“軍旅之事,未之學也。”

  姬夏躬身一禮,正色道:“一家一國,不可失了禮數,也不可失了刀戈。若無刀戈,則禮數不能立,若無禮數,則刀戈不能正。”

  不談禮數、隻修刀戈的是茹毛蠻夷,不修刀戈、隻談禮數的是腐朽書生。

  二者皆不可缺。

  “言簡意賅,大善。”顏幸悵然一歎,“所以,朝歌的夫子崇侯提倡學子文武兼修,不無道理。”

  姬夏想起一月前策馬入城的那些止戈城學子,腰懸折扇,手握長槍,兼具英武、儒雅之氣概,倒也有幾分人樣。

  可惜,他們偏偏撞在了姬夏的刀刃上。

  “草廬不也是兼修文武麽?”

  儒門學堂教的不僅有修身養性之術,更有驅邪懲惡之法。

  君子劍術可屠心術不正之人,浩然正氣可戮大奸大惡之徒。

  許多學子們修行小有所成之後,就會趕赴邊關,脫下長衫,披上鐵甲。

  “儒家修的是心術,並不看重刀劍之技,可崇侯授學,重在殺伐之技。”顏幸淺笑道,“知命之巔,高逾千丈,隻憑刀劍難有所成,唯有心術大成,方能叩響天門,步入長生。”

  季路嘿嘿一笑:“可天下又有幾人能夠一窺千丈山嶽?”

  所以,崇侯有錯,

卻也無錯。  姬夏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

  崇侯虎身為輔龍之臣,才高智遠,能夠被扶持坐上皇都夫子之位的,自然不會是什麽易與之輩。

  所以這幾日兩位先生一直在思索他的育人之道。

  “公子,我想去一趟朝歌,見一個人,下一局棋。”顏幸忽而開口道。

  他一生所求,無非是桃李滿天下。如今看來,崇侯亦是如此。

  或許二人談上一次,是必要的。

  姬夏瞧著顏幸,微微蹙眉,規勸道:“先生,此時去朝歌,不太妥當。”

  在他看來,若是顏幸執意要下這一局棋,大可等到皇權安定之後再去。

  否則,皇都藏有刀戈,誰也不知此一去能否安然而退。

  “兩百余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朝夕。”顏幸喟歎一聲,起身走出了草廬。

  而今,他差之天門不遠矣,可不能貿然行事。

  昨日,儒門的主事人曾參來信,勒令他留在長平城,閉關參悟《論語》,不入天門,不可出關。

  顏幸知道,曾參是為了他好。

  眼下大商正值皇權更迭之時,並不安寧,三教九流又是各懷心思,唯有長平城有二十余萬東軍甲士鎮守,無人敢放肆。

  他在此地渡劫,最為穩妥。

  “師兄或許不能陪你去西鳳城了。”季路悠然一歎,道出了儒門主事人的安排。

  “無礙。”姬夏望著竹林青湖,呢喃道,“老師已經教了我很多了。 ”

  他和顏幸,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這一聲老師,顏幸當之無愧。

  “儒門不會參與氏族門閥之爭。”季路很是平淡地說了一句,“佛門亦是如此。”

  為了天下安寧,三教九流之間定了不少規矩,違者會被群起而攻。

  不能干涉皇權更迭,不能干涉氏族興亡,皆在此列。

  姬夏微微眯起眼,咧嘴而笑。

  “岐山,自有手段應付來犯虎狼。”

  他拜入佛門,拜入草廬,可從未想過引援,也從未打過佛、儒二教長生者的主意。

  季路頗為欣慰地撫須頷首,笑道:“不過,我和師兄名義上是你的師長,卻是不受規矩的束縛。”

  以師長之名入局,其余教派也就無話可說了。

  若是有小人執意以此做文章,那就舍了這一身儒袍,落個自在。

  “師叔。”姬夏略一挑眉,又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

  二十年後,岐山必定會埋下森森白骨。季路、顏幸兩位夫子皆是桃李農夫,萬一不幸亡故,對人族而言是一大損失。

  況且,二人和岐山本無牽連,因他入局,他心中有愧。

  季路摸了摸姬夏的腦袋,戲言道:“怎麽,嫌棄師叔修為低了?”

  “不敢,只是師侄心藏愧疚,不敢再虧欠兩位師長了。”

  夫子季路被譽為儒教天門外第一劍,夫子顏幸差之天門僅有半步,這樣的人物放在岐山上,怕是只有幾位長生者敢言穩勝。

  可岐山的長生者,屈指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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