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有女初長成,小公子榜第二人。
人盡皆知,文戚是太子武庚的太子妃,可二人只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
礙於皇朝之威勢,文家不敢拒絕聯姻。不過,眼下太子武庚壯志未酬,無心女人,還未做明媒正娶之事。
於是文戚久居未央城,還未入太子府邸,行夫妻之實。
“他說,待他君臨天下,再許我一十六城之紅妝。”文戚淺笑一聲,輕攏青絲,也不知是喜是悲。
姬夏微微抬頭,瞧著那一張頗有些淒楚的面龐,略有些心疼。
且不說這許諾是真是假,有商皇子辛、南越王子瀘這二人攔在前頭,就注定武庚難以成皇。
除非,他願意再熬上數百年。
“姐姐喜歡武庚麽?”
“不喜歡。”文戚淡然一笑,“也不討厭。”
她之命數,早就被他人定下,既是身不由己,那麽喜歡與否又有什麽意義?
姬夏意味深長地歎了一口氣:“紅塵俗世之人,修為淺薄,他們的車馬很慢,書信很長,一生只夠愛一人。”
可知天命者,壽逾千載,乘風日行百裡,傳音須臾道盡衷腸,又怎肯將一生折在在一人身上。
皇朝權貴之間,納妾養姬之風甚重,商皇子辛於宮宇內建酒池肉林,驕奢子弟於府邸內築金屋深閨。
這一句承諾,實在太輕。
文戚抬手擦了擦眼角,略帶了幾分苦笑:“嫁入金殿,是人人豔羨的美事,我鳳鳴於未央,文家雞犬升天,這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仙緣,豈能再奢求太多?”
姬夏聞言,悵然一歎,譏諷道:“當今究竟是什麽世道,為何賣女求榮會成為人人豔羨的美事?”
文戚俯下身子,摸了摸姬夏的腦袋。
“你還小,不懂。”
姬夏將雙手負於身後,微微眯起眼,他想起一眾聽泉客寫下的憾事,皆是心中有不平,不禁感慨萬千。
這世道,難於上青天。
他有凌雲壯志,欲搬阻路之山石,可惜力不從心。
“終有一日,我會長大的。”姬夏呢喃了一聲,目光堅定。
文戚雙頰微紅,細語叮嚀道:“終有一日,你也會披上紅衣,策馬入他城,執子之手入花轎。那一夜,你會酩酊大醉,不識枕邊花香,她會為你奉茶醒酒,為你寬衣解帶。”
姬夏似是聽到了岐山婦人在一旁催婚生子,頓時頗有些頭疼。
“我還小,花前月下,紅燭添酒,離我太遠。”
在東海薛家,來自岐山的客人姬玄道提及過,他身負一樁紅事。
本來他盡管心有疑慮,可對此事還抱了些許期許。然而,今日遇上了文家鳳女,三兩言語卻令他生了些許畏懼。
娶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余生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氏族皇朝之子弟,婚事大多難以自主,希望你能夠尋到值得托付余生的良人。”文戚頗為慵懶地伸了一個腰,撫了撫白馬額前的那一撮金毛。
“姐姐,你可有見上一面就心上歡喜之人?”
文戚淺笑一聲,面上帶了些許苦澀:“我生來寡歡,自幼女扮男裝,沉湎於修行之事,男人都沒見過幾個,又何談心上歡喜之人?”
況且,礙於武庚的身份,這大商一十六城之男子無一人敢與她作伴。
姬夏自是能推敲到文戚的境況,所以只是歎息了一聲,沒有多言。
良久之後,
他又想起了等候在長平城校場的夫子顏幸等人,於是忍不住嘀咕道:“我身邊倒是有不錯的男子,可以介紹給姐姐。” 文戚淒然一笑:“難不成,他可以與天下為敵麽?”
商皇子辛和太子武庚並非一路人,遲早會有刀戈相向的一日。可不管是誰輸誰贏,都不會允許大商丟顏面。
文家已經收下了太子的聘禮,若是違了婚約,勢必會引起朝歌動怒,屆時,別說是她文戚的性命,便是文家先祖也會受到牽連。
“他自詡是天門外第一人,不日就能邁過長生門檻,想來大商也犯不上為了姐姐而去得罪一個道途無量的長生者吧?”姬夏嘿嘿一笑,一想到阿桑那個悶葫蘆被扯入男女之事,他心底的歡喜就難以遏製。
“那倒不至於,可是我與他並不相識,怕是很難走到一處。”文戚似是有些意動,良久之後,又悵然一歎,道了聲“罷了。”
她終是做不出有負於家族的事。
“此事休要再提。”文戚明眸驟亮,似是皓月映於青湖,甚是傲然地說道,“我若是不肯嫁,便是商皇遣將來擒也是無用,我若是肯嫁了,那麽也就做好了伶仃余生的打算。”
終有一日,她要攀上知命之巔,提足入天門,要這世道山石再不能阻她。
“可惜,可惜。”姬夏見此,也不強求,只是微微搖頭,又暗自思索何人能夠配得上持弓七品的阿桑。
畢竟,入天門之後,想要生育子嗣就愈發難了,得早做打算才是。
……
一路無話,唯有飛禽走獸的嘶吼啼鳴之音穿梭於山林間。
又是半日過去,界內鬥轉星移,日月同輝,似是到了一個特殊的日子。
“此界日月星辰皆是道術所化,今夜景象尤為別致,多半是已經有人尋到了龍脈。”文戚騎在白馬上,抬頭望天,玉指輕移,似是在推算什麽了不得的事物。
“先人一步者,未必就有降伏龍脈的能耐。”姬夏並不著急,蒼禾為他推衍了此行的吉凶,成敗皆有定數,只需盡力,無需強求。
“大商一十六城,人傑甚多,此次更有接風城閣老弟子趕赴入界,吾等已經晚了一步,再這般懶散下去,怕是會錯過這一場盛宴。”
姬夏撇嘴道:“那又有什麽辦法,吾等循跡而走,這些個走獸白日裡枕草曬日,夜裡倚樹而眠,十個時辰走不出兩千步,余下你我二人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
“錯了,是你心急如焚,姐姐我可從未憂慮過此事。”
然後,文戚俯下身子,對著姬夏伸出玉手,面掛戲謔地笑道:“弟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