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城,月懸於樹影,星辰疏散於雲霧間,天色浮白,黎明將近。
彼時,姬夏一行人不急不緩地走到了一座屋舍下,屋前懸有一塊木匾,刻有“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八字。
姬夏以指叩門,輕聲喚道:“岐山姬夏,前來拜求季路先生。”
不多時,有一捧書童子探首而出,打著哈欠嘀咕了一聲:“這個時辰,先生正在丘房給諸位師兄講學,不見客的。”
顏幸負手淺笑:“無礙,吾等也是為了求學而來。”
“顏先生?”童子似是認出了昔日的朝歌夫子,神情略微一怔,而後躬身一禮,“學生張良,見過顏先生。”
顏幸將之扶起,微微搖頭:“我已非儒門人,不必稱我先生。”
中州有三教九流,其中又以儒、道、佛三學最為興盛。
商周夏,皆有人信奉三學,不過,佛門於西邊須彌山立教,不受中州規矩的約束,隱隱有三教之首的氣派。
接風城的諸多閣老,多是儒、道二學的先賢,七十二城的夫子,各有所學,各有所立,其立身之本,或是儒,或是道,又或是法、農、兵等九流。
顏幸、季路,則正是儒家學子,師承接風城的某位大儒,算起來二人還是同門師兄弟。
童子很是恭敬地作揖說道:“夫子譜上,先生的名諱仍在,天下百萬儒生,無一人忘卻先生功績。”
顏幸愧然一歎:“落魄之人,又有何功績?”
“先生此言差矣,教書育人,本就是吾等儒生的修行之路,先生立於朝歌草堂之上,門下學子數以萬計,齊誦聖賢書,不忘先人事,習得安身立命法,得以笑飲凶人血,這便是先生的功績。”
聽聞此言,顏幸頗具深意地瞧了一眼童子,撫了撫他的腦袋,笑道:“進去吧,吾等是來尋先生製棺的。”
“先生製棺的手藝是頂好的,不過,也頂貴。”童子張良呢喃了一聲,開門將諸人迎了進去。
學堂很是簡陋,卻也很是素雅。三五十間屋子排成三行,內裡皆有黃燭燃起、檀香四溢。
院落裡有一方墨池,一隅竹林,三兩母雞。
彼時,有陣陣誦書聲自屋內傳來。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姬夏等人立於屋外,就這麽靜聽聖賢書,也不推門打擾。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
“先生,這便是儒學麽?”
姬夏饒有興致地在掌上寫下一個“仁”字,若有所思。
“你若有心,我可以教你。”顏幸淺歎一聲,“只是,此中法理或許會和有佛門相悖之處,終有一日,你要做出抉擇,舍一取一。”
人之本心,會有偏頗。
心懷天下者,修儒。
心無雜念者,修道。
心有地獄者,修佛。
“修佛,積善成德,做的也是仁事,為何會與儒學相悖?”姬夏有些不明白。
顏幸略一思索,講了一個晦澀難懂的例子:“假若有一賊寇作惡多端,佛門的人遇上了會立即勸之行善,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可儒家的人卻會衡量自己與之的修為差距,再去定奪是否上前勸阻。”
“我還是不懂。”姬夏搖了搖頭,在他看來,二者都無錯。
“所謂儒學,各司其職,各安其命,
下不得犯上,父是父,子是子,君是君,臣是臣。”忽而,蒼禾傳音給姬夏,解釋道,“皇朝之人修習的就是此中法理,以儒術駕馭百官,任何人不能僭越皇權,故而人與人之間有了尊卑之別。” “原是如此,儒與佛,一者主張尊卑有別,一者主張人人平等。”姬夏微微搖頭,暗歎一聲,在心裡念叨,“怪不得,佛祖要在西漠立教。”
在中州,人人平等,只是一個笑話。
“儒,不如佛。”
自然,他也隻敢在心底埋汰幾句。
彼時,誦書聲漸漸停歇,有一人自一間木屋裡走出。這是一個青年模樣的青衫書生,頭戴青玉冠,腰懸君子劍,三千青絲束於身後,頗有些不羈地踩了一雙木履。
書生長著濃眉大眼,面色卻略有些黑黃,一雙手也比尋常人要粗壯些,掌上起了些許繭子,多半是長久練劍所致。
“師兄。”
此人正是長平城夫子季路,他對著顏幸躬身作揖,舉止大方,儀態端莊。
“季路兄,別來無恙。”顏幸躬身回了一禮。
“多年前, 你我坐於墨池之上,煮酒對弈,師兄小勝了半子,此事我一直耿耿於懷啊。”季路自嘲了一聲,“多年未見,不知師兄棋藝可有長進?”
“再來十局百局,你也勝不了我。”顏幸淺笑著道出了自己的底氣,“我可以走出那一步了。”
季路聞言,面露喜色,撫掌大笑。
兩百余年前,顏幸就已是攀上了知命之巔,而今他口中的那一步,定然也只能是天門長生了。
儒家的長生者一直不多,除卻接風城的兩位閣老之外,就一直無人能夠窺得長生,比之佛門的三尊長生佛要差了些。
當下,東海又有一尊長生佛入世,儒家的諸多學子背負甚多,任重道遠。
幸甚的是,顏幸似是有把握成為儒家第三人。
“此事,兩位師兄可知曉?”季路神情肅穆地問道。
中州七十二城的夫子,大半都是儒家學子。
凡儒家夫子,皆拜在孔丘聖人門下。不過,三千年前,人族入主中州之後,孔丘就出海遠遊去了,一直未有人得見其蹤跡。
如今儒門的主事人,乃是曾參,是孔丘晚年所收的一位弟子,三千年前入閣,修為比之佛祖如來差了些許,卻並不在其余諸佛之下。
另一位儒門的長生者,則是一位後起之秀。
算起輩分,兩人皆是顏幸、季路的師兄。
顏幸面色淡然地說道:“我從東邊歸來不久,還未能偷閑去拜見兩位師兄,不過,以兩位師兄的修為,定是能夠推算出此事。”
畢竟,儒家也有觀衍天數的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