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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門》第206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陽關城頭,一襲白玉長衫坐於南牆,一手撫一琴,雪絲蓋玉袍,頗有幾分恬然。

  此人正是四靈山麒麟一族的三皇子,虞歸晚。

  琴聲悠揚,令人生悲,似是在訴說一個淒美的故事。

  君王於江河之畔築起高台,刺客跪地受命,捧金書,舉酒樽。

  高台之上,有一美娥撫琴奏曲。

  一曲蒼茫肅殺,一曲功成名就,以敬英雄。

  刺客淡然嘗酒,笑道:“此一雙妙手,天下無雙,吾甚是歡喜。”

  君王聞言,不假思索,竟是拔出腰間金劍,將美娥玉手砍下,以金盆盛之,贈與英雄。

  刺客得此厚恩,跪伏在地,誓死明心。

  而後,他乘舟遠去,孤身一人,高歌功績。

  此一去,是圖窮匕見,是吾以吾血換賊首。

  此一去,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回。

  “原是如此。”虞歸晚三千白絲垂地,十指扣弦,頗有幾分不羈,“一曲求死,是索求他人之命,也是求取赴死之路,一命換一命。”

  昨夜,李老教授他與許勉此曲的時候,二人皆入夢,修行琴心。

  夢中,許勉是刺客,於夢間醉飲罷,孤自遠行千百裡,借獻畫之名,得以登上金殿。

  他奉一紙金書之令,來取他朝皇主的頭顱。

  金殿之上,百官跪伏,許勉持畫走上金玉台階,畫卷一開,圖窮匕見。

  他以匕首刺皇,卻不想那皇主繞柱而走,偷得須臾,待到甲士持戈而來之時,已是失了殺人的先機。

  入夢化身為刺客的許勉暗歎一聲,擲匕而出,割去了皇主一角金袍。

  而後,二十余長戈刺入他的身子。

  帝王一怒,血濺百尺。

  此一去,終是功虧一簣,未能一命換一命。

  那一日,虞歸晚入夢為君王,負手立於易水之畔,推衍天象。

  “孤之英雄,敗了。”他面無悲喜,淡淡道了一句。

  為君王者,不可立於危牆之下。

  所以,他一次次遣出殺手,遠赴異鄉,意欲推倒舊牆。

  身側,有一美娥兩袖空空,淡然言道:“陛下,小女子去尋我的雙手了。”

  而後,美娥淒涼一笑,自高台之上縱身躍下。

  君王略有些落寞,高舉酒樽,呢喃自語道:“他是孤的門客,為孤前去赴必死之局,你是孤的女人,不得與他人同榻,所以當他對你生出歹意之時,孤砍了你的手。”

  “來世,莫做帝王的女人,也莫做生的好看的女人。”

  遣出的刺客身亡,府內的美姬投江。

  這世道,日日都在捉弄他。

  “孤又何嘗不是日日在求死啊。只是,孤一死,這易水以南,定是生靈塗炭、白骨堆山。”

  不過,換句話說,孤一死,天下盡入他人之手,卻能早些安平。

  倒也不錯。

  ……

  陽關南牆,一襲白玉長衫正襟危坐,淺笑道:“許勉之琴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而吾之琴道,則與之不同。”

  風止,雨歇。

  白起身負十九座骨峰,身形踉蹌,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令之步步後撤,竟是退到了牆垣邊沿。

  “虞歸晚,孤等你好久了。”

  如今,姬子北去,陽關新修,這位麒麟一族的三皇子定是會留於此地,坐待他白起。

  以白次一人,引骨族之主入關,這是南軍的陽謀。

  不過,

白起倚仗著走盡千載道途的長生修為,孤身入城,堂堂正正。  “孤不懼你。”

  虞歸晚微微搖頭,淺笑道:“白起,你可知吾的琴道有何不同?”

  自磚石中飛出萬千劍氣,化作牢獄,一如先前那般。

  白起微微眯起眼,虞歸晚乃是入得天門之人,即便是琴道遜於許勉,同一曲求死,威勢比之先前卻是天壤之差。

  更何況,三皇子的琴道,未必就比許勉差了。

  “不知是接風城的哪位在算計孤?”

  十九座骨峰撞入劍獄,抵住了百萬劍氣的肆虐。不過,白起的面上卻並沒有喜色。

  只因陽關東、西、北三牆之上又飛來數之不盡劍氣。

  盛勢凌人,咄咄相逼

  此等手筆,以姬玄卿的能耐,可做不出來。

  四面劍氣皆是昏黃,不過,卻也不盡相同。

  南牆之上的百萬劍氣裹挾著肅殺荒蕪,出自於長劍,大漠。

  東牆之上的則是略顯囂張寂寥,出自於長劍,孤煙。

  西牆劍氣,生生不息,出自長河。

  北牆劍氣,星火燎原,出自落日。

  “你猜?”三皇子淺笑著撫琴,器上七品的琴器,正合他的修為,而今他借焦尾、春雷之勢,已有了傷及白起的資本。

  於是,他閉上雙眸,肅然自語道,“吾的琴道,當以白骨鋪路,世人皆可死,可死門客,可死美娥,必要之時,亦可死吾虞歸晚。”

  他的道,是帝王之道,一將功成萬骨枯。

  “陣起,青山。”他輕喝道。

  然而,身後暈厥的許大先生聽聞此言,竟是驚醒過來,喝道:“不可!”

  城內四萬余甲士,先前昏死者逾兩萬人,勉強列陣,怕是會熬不過這一役。

  此四萬余人,皆是姬玄卿的心腹,百家皇朝未能插足其中,是岐山日後度過千年之劫難的憑仗。

  萬萬不能折於此地!

  “許兄,何苦呢?”虞歸晚微微抬頭,言道,“你不妨回頭看看。”

  許勉聞言一怔,以他的修為,又怎會不知城內的異樣。

  陽關甲士盡皆自營帳中走出,面容略顯疲倦,卻遮掩不住跨刀持戈的喜色。

  他們一直在等待著“列陣”二字,不敢和衣而眠。

  而今,他們聽到了,於是一臉固執地列陣而立。

  “為將士者,倘若失了膽魄,那便再也不堪大用了。”

  萬千劍光垂落,似是姬子捏劍四柄,於南牆之上信手斬敵。

  “可你這是在讓他們送死!”許勉仍是不肯讓甲士擺陣。

  “死一人則死,死萬人也是死,許兄,今後諸多劫難,你又能護他們幾次?下一次再有長生者臨門,難不成你還有手指可斷?”虞歸晚正色言道,“對敵白起,於他們也有裨益,只有親自體會過了長生術法,才能明悟何為入得天門之人的道心。”

  “這是什麽歪理!”許勉氣憤地以手捶地,於磚石上擦出十道血痕。

  “你沒有明悟,所以你仍是知命之巔,吾明悟了,所以吾入了天門。列陣,青山。”

  許勉聞言,臉色慘白,面上竟是流下兩行清淚。

  而後,他聽見四萬余人齊聲喝道:“喏。”

  聲若鍾鼓,甚是壯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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