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畫龍術。”
姬夏抬頭望著白龍,低聲呢喃,想起了自焚於東海的周家老祖。
那一日,周家老祖教授他畫龍之術,以身作墨,繪了一條白龍,與當下張讓喚出的五爪大龍有異曲同工之妙。
苟霍瞧見了這一幕,直起丈許長的身軀,頗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懣。
“老先生,事有蹊蹺,再等等。”
姬夏拉扯住了苟霍的衣袍,微微眯起眼,佛目中有禪光大作。
他將一隻手藏在衣袖裡,以指代筆,畫行雲流水,畫盤蟒臥龍。
“先刻龍骨,再繪其皮,點綴其鱗甲,添四肢五爪。”姬夏默念著周家老祖的告誡,忽而低喝道,“畫龍最難,在於點睛兩筆。”
他盯著懸在張讓頭頂的三條白龍,想要窺探出點睛二筆的精髓。
彼時,三條白龍頗為桀驁地俯瞰著眾人,雙目之中隱隱有道韻流轉。
那是畫龍人的道。
“以自身道意,添點睛兩筆。看來,大商的皇主也沒有見過真龍。”
三雙龍目,道意均不相同,卻又有共通之處。
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
“此乃,大日。”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此乃,皓月。”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此乃,星辰。”
姬夏似是有所明悟,提起手指抹去了畫在袖上的龍蛇。
“以日月星辰作目,看似可取,卻仍是落了下乘。”姬夏淺歎一聲,“此法,我不要學。”
終有一日,他會歸去東海,攀上仙山。到了那時,他定要觀想一次真龍,修成真正的帝王畫龍術。
“算計我們的,不是他。”
姬夏苦笑一聲,張讓是大宦官,是商皇子辛身邊的紅人,可他終究不是皇朝子弟,沒有資格修煉帝王之術。
故而,他紋在身上的白龍是他人畫上去的。
他不會畫龍。
再者,西山上盤踞於黑棺的那一條白龍,借屍施術,涉及的是死人法,無關日月星辰。
“那又是何人?”苟霍低吼了一聲,握緊雙拳,甚是凶戾。
他活不了太久了,或許三五日之後就要魂歸黃泉,又或許連明日也撐不過去。
他之所以不肯死,是因為還有一縷執念。
他要手刃用兄長屍體作餌的那個賊子。
“不知。”姬夏歉意一歎,“不過,此事我會追查下去。”
你死之後,你兄長的仇,將由我來報。
苟霍悵然一歎,躬身道:“謝公子。”
彼時,白龍舞弄著爪牙,拍山填海,頗為戲謔地俯視著立於姬夏身前的那一襲藍衫。
“我從龍三代,受封於金殿,有先斬後奏之權。”張讓眯著雙眸,似是昏昏欲睡,“吾之道,謂之王佐之才,謂之輔龍之臣。”
所以他修成了異象,銜悲向白龍。
“我原以為,張大人走出了自己的路,只是礙於陽壽無多,這才不肯身入天門。”蒼禾鎮定自若,淺笑道,“如今看來,大人行至天門外卻不得入內,非是不肯,而是不能啊。”
蒼禾略一抬頭,雙眸之中藏了日月星辰,與三條白龍雙目裡的道意頗為相似。
仰仗他人之力,不走出自己的路子,又怎能入得天門?
水府的那些玄武,皆是修習了骨族秘術,豢養騰蛇於脊背,悟道數千年,方才以龜蛇之身破入長生門檻。
此法甚是凶險,
騰蛇殘魂入體之後,似是一柄利刃懸在玄龜的頭上,隨時都有可能落下。玄龜便是入了天門,也一樣逃不過殘魂的脅迫。 所以,蒼禾才會堅守本心,摒棄外物。
他要做真正的長生者!
至於大宦官張讓,一身異象乃是皇主賜下,即便是被推上了知命之巔,也做不到身與大道和鳴。
因為這不是他的道!
張讓陰惻惻地笑了兩聲:“有區別麽。”
多年前,他侍奉的第二任皇主窺得天門後,以帝王畫龍術在他腹背雙臂上紋了三條白龍。
張讓也是個狠角色,以自身血肉飼養之,逐步來到了天門外。
“我年事已高,入天門本就是九死一生,不入也罷。”
再者,以他的悟性,若是不倚仗他人,幾時才能擁有今日的修為?
知命之巔,高逾千丈,又有幾人能夠攀到他的身前?
蒼禾微微蹙眉,想起了這數千年來孤自參悟道法的苦楚,忍不住歎息道:“張大人所言極是。”
修行,需耐得住寂寞。
可只會耐得住寂寞,也是無用。
論天資,除卻府主之外,蒼禾算得上是玄武一脈第一人。
四靈之中,玄武精於算計推衍之術,可他知天命至今已有數千載,仍是差了天門一線。
隻一線之隔,天差地別。
蒼禾理解張讓,人族修行到知命之巔也僅有兩千歲陽壽, 比之禽獸動輒萬年的壽命差遠了。若無仙緣,他終之一生也攀不上知命之巔。
“只是,他人的法,可勝不了我。”
蒼禾神色肅穆,口誦經文,似是一尊謫仙人立於霜雪之上。
“吾之道,名為山海。”
所謂山,宣也,宣氣散生萬物。
所謂海,準也,天下莫平於水。
乍時,有三座百丈山嶽升起,遮蔽星月,一條青白大江奔騰圍城,浩瀚無邊。
此乃異象: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山嶽似牢獄,困龍於底,潮浪似鐵索,縛龍於天。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蒼禾呢喃了一聲,淺笑道,“可惜,你的龍,我看不上啊。”
三條白龍被壓在山底,鐵索穿身,甚是狼狽。
武庚等人瞧見這一幕,皆是略有些失色。
“太子殿下,此人能耐,遠在老夫之上。”那位金袍畫虎的老書生慚愧一笑,坦然承認了自己不如蒼禾。
武庚拉著弟弟子祿向後撤了幾步,問道:“岐山何時出了這麽一個大人物?”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這可是亙古罕有的雙異象啊!
便是那位道鳴一十三日的姬子玄卿,也只能借著先祖四劍來施展“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難不成此人天資還在姬玄卿之上?
武庚面色陰晴不定,暗自傳音給了城頭上的人。
“太師,岐山已經有了一個姬玄卿,可不能再出一個有聖賢之資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