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鎬京城。
皇城分內外,外城多是些百官府邸、平民陋室,內城則是周氏一脈子弟的修行之地,多是些殿宇樓閣。
內城的最中央,有一座金殿,乃是百官日日上朝議事之地。
這一日,大周的文武百官靜立在殿門外的白石台階上,自寅時至午時,又自午時至亥時,足足立了九個時辰。
自周皇登位以來,授三公以打王鞭,謹言慎行,還從未有過今日這等荒誕之事。
只是,而今三公皆不在鎬京城內,無人敢冒著身死之險,頂撞皇權。
白石階的兩側,六百大周力士以金盔掩面,持斧而立,不時冷笑幾聲。
大周尚文輕武,故而氏族之人多是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只需披上一身官衣,就再也瞧不起掛甲的莽夫了。
平日裡,百官自詡是安邦護國的肱骨之臣,笑罵他們這些力士是皇主身側的忠犬。
可這些個文人似是忘了,犬餓了,是會啃骨的啊。
待到夜深,周武王提著螭龍劍緩緩自金殿內走出,瞧著一眾身掛官衣的氏族子弟,淺淺一笑。
而後,他躬身作揖,言道:“近日一十二城之福禍,吾已上稟父皇。諸位大人勞苦了一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諸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一人後撤。
他們千百人在風雪裡立了一日一夜,倘若就這般離去,豈非白受了諸多苦難?
“吾等就立於此處,待到明日卯時,再入殿議事。”
有一須發皆白的老翁佝僂著身子,故作咳嗽,面上帶了淺淺怨色。
周武王快步走下白石階,攙扶著老翁的臂膀,垂首輕聲喚了一句:“老師。”
老翁本名是李義農,位列大周九卿,曾入武王府邸教授了三月帝王之術。
故而,周武王一直對他行半師之禮。
傳聞,文王尚未登位之時,李義農便已在大周九卿之位上坐了千余載。
而文王繼位之初,恰逢三公歸隱一人,彼時,中州七十二城皆以為這是歸隱的那個氏族長者在為李義山騰位。
然而,時至今日,周文王在位已逾六百年,可大周三公依舊沒有李義農的姓名。
而那後來被添上三公之位的,正是已然窺得天門的薑公,薑子尚。
周武王曾聽周氏一脈的長者提及過,李義農有大才,足以位列三公。
可他生不逢時。
六百年前,薑子尚於鎬京城內得望長生,道鳴八日,福澤一城。
鎬京城內的百姓,至今還稱之為薑師。
他李義農勤懇千載,不及薑子尚八日衍道。
這就是所謂的世道。
不過,雖然未入三公,但垂垂老矣的李義農在朝堂上積威甚重,在大周氏族間的威望並不在三公之下。
而今,大周三公皆不在鎬京城,氏族百官便是以他李義農為首。
李卿不走,這千百人又豈敢卻步。
“老師,外頭風雪甚大,不如移步到武王府歇息。”周武王謙遜言道。
然而,老翁推開了皇子,微微眯起眼,問道:“陛下罰吾等老臣在殿外等了一日一夜,可有緣由?”
周武王神色一凜:“老師何出此言?父皇與吾商談一十二城,這才誤了時辰,此事罪責在吾,武王在此向諸位道一聲歉便是。”
周武王向著一眾文人躬身行禮。
百官皆不敢怠慢,還之以躬身垂首。
然而,李義農卻是不管不顧,
面朝金殿,竟是雙膝跪雪,以頭搶地,喝道,“敢問陛下,吾等究竟犯了什麽罪?” 這一日,大雪滿中州。
“吾等老臣,官衣被雪水浸濕,凍寒一日,卻連陛下一面都不曾見到。老夫李義農,今日鬥膽進殿,為身後百官討一個公道!”
言畢,這位為了大周勤懇近兩千載的肱骨老臣,竟是一步一叩首,拖著一身官衣,跪行入殿。
周武王微微蹙眉,倒也沒有勸阻。
李卿這一手披著“大義”的苦肉計,若換作百年前,多半能在父皇龍榻下討得一根打王鞭。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啊。
身後,千百身掛官衣的氏族子弟伏地不起,盡皆頭埋深雪,似是在以死明志。
周武王已入知命,靈識可觀百丈物,自是將這一切瞧在了眼裡。
平日裡,薑、蘇二公常對他提及文人以死進諫之事,言語間有頗多讚揚。
可今日周武王親自見到了,卻是愈發厭煩此等行徑。
入朝為官之人,最次也是洗塵第六境的修為,又豈會被風雪凍死。
頭埋深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暗自冷哼一聲,可面上卻是裝作憂慮,向著金殿的方向躬身作揖。
父皇誠不欺我, 氏族,乃大周之禍也。
……
金殿內,周文王隻添了一件墨色長衫,坐臥於龍榻之上,正閉眸假寐。
彼時,老翁李義農頗為狼狽地爬進了殿門,衣衫不整,須發皆亂。
他高呼一聲“陛下”,而後伏地不起。
周皇似是有些犯愁,輕撫額頭,睜開雙眸,問道:“李卿擾孤清閑,是為了何事啊?”
“陛下。”李義農咳嗽許久,竟是咳出了一口血。
“陛下,自您登位以來,無一日不早朝,緣何今日不讓百官進殿議事啊?”
未等周皇應答,老翁又肅然喝道:“莫非,陛下要學那大商的子辛,做一個庸主昏皇嗎!”
李義農跪伏在地,頭撞金玉石板,言辭懇切。
行將就木,其言諍諍。
“好一個庸主,好一個昏皇。”周文王自龍榻之上起身,笑問道,“李義山,你在九卿之位上坐了多久了?”
老翁抬起頭,額前有赤血,剛要啟口,便被皇主搶了先。
“孤替你算過了,算上今日,正好是一千六百二十四年。”
“你與蘇辭本是吾父的幕僚,吾父登位之時,三公歸隱一人,是蘇辭填上了。”
“你與蘇辭交情甚好,倒也不會生怨。畢竟,那時的你方才兩百歲,還等得起。”
“到了孤登位之時,三公又歸隱一人,本來孤該提攜你上位的,可你時運不濟,遇上了得望長生的薑子尚。”
“你與薑家,交情淺薄,定是生了怨恨。關鍵是,那一年,你已有一千兩百歲,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