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當這時候方才知道,原來穆廣清剛才的話,既是說給劉小鐵聽,督促他大義滅親,永絕後患,也是說給自己聽,要斬殺師妹,清理門戶,以示效忠表決。
蕭劉兩人是總角之交,患難與共,有目共睹,這穆廣清身為頂尖刺客,殺人無數,心狠手辣,可說是當今世上最為冷血殘酷之人,但對於這位清麗絕美的師妹,卻是憐惜有加,呵護容讓,其中的柔情蜜意,一看便知。
但他居然肯痛失所愛,要將其親手誅滅,到底是為了什麽?
那軟劍劍柄晃動,上下搖晃,左右擺動,幅度漸大,穆廣清右手緩慢提起,食中兩根手指交疊一處,逐寸移動著去接近劍柄,雙眼卻緊盯上官婉如,似是再難見到,要趁著這個時候,將她面容的所有細微變化,盡收眼底。
驀然見到上官婉如臉露微笑,嘴角翹起,露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隨即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然後兩行珠淚,順著臉頰滾落,穆廣清心中痛極,知道這個時候,她還是想著那個心上人,自己徒然橫行天下,武功高絕,卻只是無能為力,徒然自苦。
雙眼閉上,隨即又再度睜開,警覺的向外一看。
丁當知道,他勸勉劉小鐵痛下殺手,之後便是自己殺人明志,這時候只要手指撥動,彈中刀柄,刀刃彈動,上官婉如此時心靜如水,已存了必死之心,斷然不會躲閃,其實就算躲閃,她又怎能躲得開齋主清理門戶,懲治門徒?
自然是利刃加頸,頃刻而亡。
這瞬時間情勢變幻,出人意料,竟使她將蕭瑜抱在懷中,密切關注,渾然忘了救助蕭瑜,忽然見到穆廣清神色有異,丁當心中一動,暗道:“有人來了,情勢再變!”
這才驚覺到此時候,蕭瑜命在旦夕,自己卻還分心觀望其他事宜,甚是不該,心中模糊間想到,若是那位王梓禾來到了這裡,易地而處,她一定會專心救治蕭瑜的傷勢,而不會東張西望,心有旁騖。
言念及此,便低頭察看蕭瑜傷情,見那柄短劍深入胸口,似是插在心口要害上,眼看便要斃命。丁當這時候看得真切,頓時輕呼一口涼氣,耳聽得穆廣清抽劍出牆,輕聲呼斥,與來人鬥在一處。
雙方兵刃交集,你來我往,鬥得甚是熱鬧。丁當心中閃念而過,有人來了,也會武功,而且能與穆廣清等人打成一片,武功還著實不低。
只是不管來人是誰,碰見了這等殺人魔頭,混世魔王,總歸也是倒霉透頂,多半運途不妙。
閃念過去,但現在擔憂蕭瑜的傷勢,卻是再無暇觀望,嘴唇哆嗦,驚慌道:“怎麽辦,怎麽辦?”
身邊的李紳等人也都去參與交戰,劉小鐵也不知去了何處,附近無人,丁當心急如焚,苦於無法動彈,只是輕聲呼喚,急道:“蕭瑜,公子,你怎麽樣?”
聽到蕭瑜含糊回應了一聲,似是神智尚且有殘存清醒,丁當稍感安慰,淚水墜落,道:“你且支持片刻,我找人救你。”
她心思玲瓏剔透,知道劉小鐵那等人大局為重,做人行事,總有輕重緩急的計較,若是給出可資倚重的條件,他總會出於大事顧慮,讓步談判,所以,對於蕭瑜的傷勢,雖然擔憂,卻並不如何害怕恐懼,只是這時候想要求救,環顧之下,卻不見了劉小鐵的行跡。
心中才感到更加慌亂,暗自思忖道:莫非是我看走了眼,高估了劉小鐵的定力?他竟至於利令智昏,不分輕重?怎麽穆廣清也不來找我談判?
向打鬥處望去,卻見眼前身影晃動,一個女子跑來跟前,雙膝跪地,俯身察看蕭瑜的傷勢,一邊嗓音顫抖,道:“怎麽會這樣,你怎麽樣,不要死了,千萬不要死了……”
臉色蒼白,鬢發凌亂,珠淚滴滴滾落,顯出淒惶害怕,六神無主,正是王梓禾。
她見到那劍柄,反倒寧定下來,右手撫上蕭瑜的臉頰,左手不住的去擦拭他額際的汗珠塵汙。
蕭瑜似是受到感應,艱難睜眼,向她凝視,隨即努力做出一個笑臉,嘴唇張開,想要說話,被王梓禾製止,道:“是我,蕭瑜,你不要說話……”
她本來驚慌失措,六神無主,此時見到蕭瑜醒來,卻又強作鎮定,語氣中含有莫可名狀的憐愛沉靜,令人一聽之下,便知道這是一個女子所能做到的最大決定,因為她會不顧一切,全力挽救。
蕭瑜點頭,又合上眼睛,微笑停留臉上,顯得心滿意足。
王梓禾又感慌亂, 這才顧及左右觀望,見到丁當,為之一怔,隨即點頭行禮,道:“丁姑娘你好,此處再見,榮幸殊甚……”
話聲輕柔,心不在焉。轉過頭去,又來察看蕭瑜的劍傷,雙手撫上,又再放下,顯然是要拔下短劍,但又害怕加重傷口,不敢擅自行動,轉過頭來,求助的看著丁當,見丁當也是神色緊張,不知所謂,王梓禾才恍悟道:“是了,你被點中穴道,我該先幫你解開……”
走近前來,卻聽丁當問道:“宋老爺子一起來了嗎?”
王梓禾本來也是聰敏過人,只是看到蕭瑜性命垂危,這才方寸大亂,這時聽丁當問起,立時醒悟,道:“是,師公到了,正好為蕭瑜療傷。”
話音方落,便聽到門外傳來有人大聲叫嚷,呼喝傳令,卻是侯三起的聲音。丁當醒悟過來,知道是宋葛等人追逐過來,見到長鯨幫的船隊,便登船追問,侯三起不敢抗辯,乖乖帶路,追蹤過來。
他是震懾於宋葛威名,又先前不識真面目,將宋葛當成尋常船夫,雖然不知者不罪,卻也不敢壯膽不認,宋葛有何吩咐,自忖理虧,又被他將底細虛實,摸得透徹,不敢不從,還要賠笑,自告奮勇,以尋找折罪贖愆。
好在宋葛並不以為忤,點頭應允,只是言語之間,帶有隱憂,顯然是心事重重,無法釋懷。跟其他幾個船夫打鬧笑話,卻是一如往常,那些人知悉他的來歷名聲,自然戰戰兢兢,勉強賠笑,卻也不複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