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亥時。
萬世閑領著溫情和鄭凝香來到東海豪庭別院,來找宋金輝,可是宋金輝不在,別院裡一個人影也無。三人均感不祥,莫不是這個宋金輝與溫情訣別,自己投海自盡了,萬世閑本想著帶宋金輝一同前去找宋現哲,此時隻好僅帶溫情和鄭凝香前去東海豪庭。
屋裡亮著燈,宋現哲在家。
意外的是,開院門的人,不再是秀色可餐的美人,而是一個老嫗。老嫗通報過後,回來報說大統領有請。
意外的是,院子裡已收拾妥當,乾淨又整齊。上次來時亂擺亂放的桌子椅子已歸置整齊,灰塵和落葉都已打掃乾淨,連花草樹木也已修葺整理,院子裡還點上了燈,把之前院子那種人跡罕至的景象,變成了生機勃勃的住宅。
意外的是,當三人走進宋現哲的房間,他們看見了兩個人:宋現哲和宋金輝。他們似乎剛用膳畢,正喝酒聊天,宋現哲坐在藤椅上,宋金輝坐在門廊上,海風依舊,海浪依舊,遠處海面的黑暗也依舊,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儼然一對親密無間的父子。
萬世閑頓感意外,還有些緊張,腦袋飛速運轉著,宋氏父子和好,意味著離間他二人的謀劃不能得逞,宋金輝必定已跟宋現哲說了溫情的事,以宋現哲的智慧,只怕早已摸透了他的計謀。
溫情看到宋金輝的背影,恨不得逃走,或是鑽進地縫裡。
鄭凝香想起上一次假裝溫情站在這裡,看到宋現哲洞察一切的眼睛,她現在還在害怕。
見他三人來,宋現哲起身招呼三人入座,請老嫗賜了茶,宋現哲問萬世閑來此的目的。
盡管屋子裡彌漫著祥和之氣,連宋現哲眼睛裡永不熄滅的殺氣、怨氣和蔑視一切的王者之氣都被衝淡了,萬世閑實在想不出,為何幾天不見,東海豪庭已換了一副模樣,但有一點他十分確定,如果他說錯一句話,仍會有殺身之禍。他恭謹地說,“在下特來請罪,前幾日以鄭姑娘冒充農族少主,實為不敬,但請大統領明查,再下實在是受溫姑娘蒙蔽,才犯此大錯,懇請大統領恕罪。”
宋現哲顯得很輕松,他先不理萬世閑,而是走到鄭凝香跟前,打量一番說,“姑娘你受傷不輕啊,可否願意留下來療傷?”鄭凝香沒敢說話。
宋現哲又走到溫情跟前,打量她一番,提高聲音說道,“嗯!是很漂亮。就是皮膚黑了些,而且她才十四歲,身高已比你高出不少,待她長到十七八歲,怕是要比你高出一個頭,你可確定你愛的就是溫少主這樣的姑娘?”原來他在跟宋金輝說話。
宋金輝沒有回頭,看著黑暗的海平面說,“沒錯,我說的就是她,不是像她這樣的姑娘,就只是她。可惜,人家不喜歡我,你讓他們走吧。”
宋現哲道,“你這麽一說,那我知道,我的兒子是真的愛上了這位溫少主。”他又對溫情道,“溫少主,你可是我的貴客,千萬不要聽我兒子的氣話,我和他先前相互怨憎,所幸得少主相助,促成我們父子冰釋前嫌,才有東海豪庭今日之溫暖祥和,請務必賞光多住幾日。”
溫情看了一眼宋金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鄭凝香慘白的臉,未答應,也未拒絕,但是她問,“我倒不知道我幫了這麽大的忙,你們本就是父子,有何化解不了的仇恨呢?”
宋現哲不回答溫情,他走到萬世閑面前,用深邃威嚴的眼睛看著他說,“你有三個選擇。第一,告訴我你究竟為何人效命?第二,
告訴我你願意為之奮鬥一生的那個女人是誰?第三,你死。” 萬世閑的心砰砰地跳,但是他依然冷靜地回答,“在下替大將軍府效命。”
宋現哲道,“那請你告訴他,請他做好死的準備。送客!”
老嫗送萬世閑走出東海豪庭,他的雙腿還在顫抖。
宋現哲見萬世閑出去,又對溫情道,“怨憎並非全部來源於恨,有時也來源於愛,你說是嗎?比如金輝,他明明很愛你,可是他卻讓我趕你們走。”
溫情好似答不上任何涉及宋金輝的問題,因此她未出聲。
宋現哲看了一眼溫情,又看一眼宋金輝,他說,“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
有故事聽,溫情和鄭凝香都很有興致。
宋現哲道,“二十年多年前,我還是商族的無名小卒,一日,靜靈派前掌門來拜訪商族前大統領,靜靈派七名弟子中,有一位叫蔚東,她生得很美,我在心裡,她永遠都是最美的,她既有過人才華,在武學上又有過人悟性,性格又活波可愛,我認識她時年齡尚小,因長相醜陋,資質平凡而內心卑怯,蔚姑娘便主動與我接觸,我與她朝夕相處十天,吃遍了商灣周邊的飯館和零食,玩遍了周邊的山川和湖海,她是如此貼心,如此聰穎,像你們倆一樣,我與她也鬧過別扭,可她處處照顧我的情緒,唯恐我不開心。
“短短十天,我那小小的心,就那樣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那個可望不可及的女人,也像你們倆一樣,我親了她,並告訴她我愛她,可是她無情地拒絕了我,她說,她只是看我孤單可憐,只是想給我一些溫暖和快樂。第二天她離開商族,從此我入了魔道,我發誓我要當商族統領,我要娶她為妻,所以我閉關修煉五年,小有所成,想去找她時,我才知道她已經死了。我萬念俱灰,投身於商族事務,不巧遇到謝知否,也就是金輝他娘,我在知否身上看到蔚東的影子,便展開追求,可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知否再好,也不過是別人的影子。
“後來我終於當上大統領,更是變本加厲,在戲弄和拋棄那些影子的遊戲裡無法自拔,直到昨天,金輝,我的兒子來找我,十幾年來他沒有去過商灣一次,沒有來過東海豪庭一次,更沒有叫過我一聲爹,昨天他卻來找我,他和我說,他愛上了你,他理解了我這一輩子也過得很痛苦,甚至可以說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是我這個十七歲的兒子點醒了他四十二歲的爹,他告訴我說,我愛的女人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能再找到另一個她。所以,要麽我永遠不要再想她,我應該娶妻生子,重新開始生活;要麽,我讓她待在我腦海裡,永遠不要試圖再去找一個人來替代她。畢竟人還是要活下去, 日子也還要過下去,所以我選了第二條。”
他故事講完了,溫情和鄭凝香也明白了,所謂溫情幫了大忙,不過是解開了他父子之間的心結,兩人不知該作何評論,都沒有出聲。
宋現哲繼續對溫情說道,“我說這個故事,是想告訴你們,愛情彌足珍貴,一旦失去,或許會終身後悔,甚至做出無法理喻、無可挽回的錯事。金輝他愛你,希望你給他一次機會,可以嗎?更何況,鄭姑娘的確也急需救治,就請你和鄭姑娘在這裡多住幾天,我會去請最好的大夫來醫治鄭姑娘,你是她的好朋友,得陪在她身邊啊。”
溫情心裡雖然不情願,但想到鄭凝香的傷,隻好把弄著發梢道,“好吧,衝著您的故事和鄭姑娘的傷,我們就住幾天。”
沒成想宋金輝卻說,“那我搬到別院去住。”原來今天他剛從別院搬到主院裡來,現聽溫情不情不願的口氣,又堅持把現成的行禮搬到別院去,宋現哲攔也攔不住。
正在鬧著,老嫗來報,“職務組委刁瓊丹有事奏報。”
片刻,刁瓊丹來報,赤劍門黃士章、孟芹及一個叫萬書的女子,及水無言和李得財將於後天同時抵達商灣。
宋現哲隻簡單地“嗯”了一聲,對他來說,這實在是一件小事。他早就聽黃士章說要獻上一名美女,而他昨天剛決定不再沉溺於幻想,不再受那個影子羈絆。兼並赤劍門之事,他也早已知會喻冬臨,他打算只露個面,其他的全權交給喻冬臨去辦。這件小事,此時尚未撥動他的心弦。
正是這件小事,引發朝野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