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回到自己的臥室,揮手示意服侍脫衣的女仆退出房間,然後關掉了明亮的煤氣燈,整個房間變得一片黑暗,然後又走到處理公務的桌子旁坐下,點燃了一隻蠟燭。
蠟燭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區域,整個房間顯得昏暗而陰森。
國王用手指敲打了幾下桌面後,突然好像對著空氣說話一樣說道:“還不出來嗎?”
話音剛落,一個黑發黑瞳的高大男人從房間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面帶微笑神色柔和,眼睛卻像星空一樣浩瀚而深邃,正是蘭斯洛特公爵。
國王笑著搖了搖頭:“每次你這樣出現都讓我感覺我的王宮一點都不安全,還好布雷敦只有你一個蘭斯洛特。”
蘭斯洛特也笑了笑:“放心,我的陛下,就算有人和我一樣擅長隱匿,他也沒法搞清楚哈布斯堡的路到底怎麽走的,這裡實在是太複雜了。”
說完他們兩人同時笑了起來,這是蘭斯洛特在取笑他們小時候在哈布斯堡裡捉迷藏迷路了的事情。
國王用力捶了一拳蘭斯洛特的胸口,感歎道:“時間過得真快啊,你去鎮守西境已經十年了,怎麽樣,高文,海邊的生活怎麽樣?那些海盜是不是很好對付?”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國王懊惱地錘了錘自己的腦袋,“該死,我還是沒有習慣你已經換了名字,你們家族的這個傳統可真是煩人。”
蘭斯洛特無奈道:“可是我已經習慣了這個祖傳的名字,你不說我都快忘了我原來叫什麽了。海上的生活很不錯,大海很漂亮,氣候也很舒適,海盜們都很弱小,每次出征都能大勝而歸;只有兩點讓我不太滿意,一是我海鮮過敏,二是我暈船。”
兩人再次大笑了起來,國王甚至興奮得拍起了桌子:“哈哈哈,你還忘了說你不會游泳呢,當時讓你去當西境守護就是想讓你個旱鴨子吃點苦,誰讓你騙走了我最可愛的妹妹,還以為你第二年就得寫信回來訴苦求我給你換個地方,哪知道這一去就是十年。”
蘭斯洛特笑道:“我是陛下您的臣子,哪能隨便推卸責任呢?維多利亞很好,她很喜歡海邊的生活,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只是偶爾會有點想家。”
“嗯,是啊,開心就好。”國王的情緒突然低沉了下來,也許是想起了闊別十年的妹妹,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和蘭斯洛特的身份,再也不能像年少時候一樣無憂無慮地嬉戲打鬧了。
見國王沉默了下來,蘭斯洛特主動開啟話題感慨道:“十年不見,埃德蒙已經長成了英俊瀟灑的王子,莉亞…,塞西莉亞也如她所願成為一個合格的騎士了。”
國王冷哼一聲:“埃德蒙,我有時候都懷疑自己為什麽會生出這麽蠢的兒子,從來都只會給我惹禍,這次更是把整個國家都拖累了。”
蘭斯洛特勸道:“你也不要對他太苛刻了,畢竟他的母親去世得太早,小時候過得太孤獨,性格難免會孤僻一些。而且我看經過這幾年邊境上的磨煉他也變得成熟有禮了不少。”
國王的面色稍稍柔和了一些。
蘭斯洛特繼續道:“這一次雖然他犯了錯誤,但年輕人為了愛情難免會犯錯,這都可以理解,而且我看那位海倫公主雖然是教皇國的聖女,卻不像那些神棍一樣討厭,想必信仰還不算深,以後就算成為了王妃也不會有什麽隱患。”
說到這裡國王卻突然嚴肅了起來,眯著眼睛說道:“我對於她倒是沒有什麽意見,但是今天晚會上德拉讚的做法讓我感覺非常奇怪,
他為什麽不惜被羞辱也要保下那兩個騎士呢?你怎麽看,蘭斯洛特?” 蘭斯洛特回答道:“我不是很了解德拉讚統領這個人,但據我有限的所知,他應該是一個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按理說不應該為了兩個手下觸怒陛下您的。”
國王手指敲了敲桌子:“他恐怕在圖謀著什麽,蘭斯洛特,戰場上一定要時刻盯緊他,如果出現了什麽問題,有必要的話,馬上殺了他。”
蘭斯洛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
待特蘭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台顛簸的馬車上,他想要掙扎著坐起來,卻因為腹部的劇痛而不得不放棄。
“你醒了嗎?”德拉讚坐在馬車的前排問道。
“是的,統領大人。”他強忍著疼痛回答道。
德拉讚以一種平淡的口吻告訴特蘭:“國王剛剛在宴會上宣布了那位聖女海倫會成為布雷敦的王妃,你們在大廳裡調戲王妃,挑釁公主,襲擊皇家護衛,本來應該判你們死刑,幸好蘭斯洛特大公幫你們說情,日後進攻教皇國的時候你們將作為敢死隊,才免去一死。”
巨龍騎士團的敢死隊向來都是衝鋒在第一線,第一時間迎敵的精銳隊伍,特蘭兩人雖然實力不錯,但經驗尚缺,進入敢死隊將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到時候你們將在我的身邊一同衝鋒,教皇國的軍隊比較弱,我應該可以保護你們。”德拉讚繼續道,“你的左手邊擺著兩瓶藥劑,這是那位海倫聖女剛剛為你們祝福過的,應該能治療你腹部的傷勢。”
特蘭望向左邊,兩瓶藥劑安靜地躺在一個小盒子裡,正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他痛苦地搖搖頭:“對不起統領大人,我太衝動了,沒能正確完成任務。”
“沒關系,雖然你沒能順利殺死那位聖女,但是陛下在集會上已經確定會發起戰爭了,或許我們都低估了陛下的好戰之心。 ”德拉讚頓了頓,繼續說道,“沒能殺死她也有好處,至少你不必為此送命了,高興一點吧。”
特蘭沉默不語。
“你是農夫的兒子,而不是國王的兒子,如果你是國王的兒子,別說調戲一位公主,就算把別國的公主搶過來,國王也不會責罰你,甚至會為你發動一場戰爭。”
德拉讚的眼裡散發著幽幽的光。
“我是一個鐵匠的兒子,所以就算我憑實力當上了巨龍騎士團的統領,成為了一位伯爵,我的兒子也無法繼承我的爵位,而今天晚宴上大廳裡跳舞的那些紳士們,盡管都是對這個國家毫無用處的寄生蟲,他們卻可以世代繼承高大的城堡,巨大的莊園,因為他們的父親是貴族,他們也是貴族,他們的孩子出生就會是下一代的貴族。這就是命運,你我無法選擇的命運。”
“感到絕望嗎,小子?”德拉讚輕輕地問道。
特蘭認命般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必絕望,那些貴族的好命是他們的祖輩在戰場上拚命換來的,而明天開始就是我們的機會,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擊垮更多的軍隊,摧毀更多的城市,屠殺更多的敵人。城堡,莊園,仆人,都會有的。”
特蘭眼中燃起了同樣的幽光。
德拉讚望向窗外,凝視著皎白月色下仿佛披上一層銀色紗衣的維托加德,“榮華富貴,去戰場上拿吧,活著回來,就都是你的了。”
特蘭也沉默地望向窗外,深夜裡街上的平民們都已經睡著了,馬車輕輕地駛過午夜的街道,沒有驚擾到這份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