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遹一聽,暗叫不好,難道這家夥認得自己,故意引自己到這裡面來的?
可是這裡面也不像有埋伏的啊?
樵夫見司馬遹臉色變得有些害怕,便誤以為他是擔心樹立這塊牌子招風。
樵夫回頭拍著司馬遹的肩膀說:“兄弟,不用怕,以司馬家那點智商,怎麽會看得出來這裡面玄機的呢?司馬家雖然是皇族,可是在我們眼中就是個弱智!”
司馬遹哭笑不得,不過他心中還是松了一口氣,原來這樵夫沒有認出自己來。
“先生不是本地人?”司馬遹聽出樵夫口音似乎不是廣陵的,便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樵夫點頭說:“原本譙國人,因為先祖受奸人所害,便流落於此,世代隱居於此。”
魏晉多隱士,這是世風所在。
司馬遹也不覺得有何不可,他便隨著樵夫走進村落中。
村落正中央,司馬遹突然一愣,他看到村落正中央樹立一個人的塑像。
塑像兩邊各有一句話,
左邊是:越名教而任自然
右邊是:審貴賤而通物情
“莫非令祖是嵇康?”司馬遹看到這兩句話突然想明白了。
樵夫點頭說:“不錯!先祖嵇康得罪小人鍾會,屢次拒絕司馬家的邀請,最終被司馬家殺害,先祖行刑當日,三千名太學生集體請願,請求朝廷赦免他,可是司馬家的人哪會聽從天下士子之聲!”
司馬遹內心直冒冷汗,司馬家確實是錯殺了一代名流嵇康。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獨自一人跑到了嵇康後人的隱居地來了。
這真有報應一說?
司馬遹小心翼翼地應付樵夫,生怕樵夫識破了他的身份,直接把他給殺了!
“來,小兄弟,你隨便坐坐,我去給你倒點水喝,我看你衣著不凡,想必也不是普通子弟,能夠與我樵夫共走一段路,也算是有先祖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之風了!”樵夫對司馬遹還是滿有好感的。
司馬遹心虛地點頭應付著,他看到嵇康的塑像便感覺渾身不自在,那尊塑像如有靈氣般注視著司馬遹。
司馬遹隻覺得背心一陣發麻。
司馬遹想起了嵇康生前喜歡山澤采藥,得意之時,恍惚之間忘了回家。有砍柴的人遇到他,都認為是神仙,這嵇康不會真會顯靈吧?
誅殺嵇康,確實是司馬家的錯,現在自己走到這兒來了,也該有所表示吧?
司馬遹把心一橫,突然對著嵇康的塑像跪下,心中默念:“嵇康先生,殺你者雖是司馬家,可是我司馬家也是受了鍾會的欺騙啊,沒關系了,我們司馬家也把鍾會給乾掉了,算是給你報了仇了,你老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一個小輩一般計較!早點讓你的子孫帶我出山啊!”
“兄弟,你這是幹嘛呢?”樵夫拿著一碗涼水出來了,他看到司馬遹跪在自己先祖塑像面前,有些驚訝。
“哦,小子也佩服嵇康先生的行事為人,一直無緣祭拜先生,今日看到先生遺像,所有所思便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敬意和愧疚!”司馬遹吞吞吐吐地說。
說是敬意那只是忽悠這個樵夫的,說是愧疚那才是真實的想法。
樵夫點點頭,沒有多說,只是沉默地把水碗遞給司馬遹。
畢竟有人來跪拜自己的祖先,這好歹也是給自己祖先面子,後人臉上也有光。
司馬遹覺得也有些奇怪,他跪下之後,身後那種刺骨的寒意已經消失了。
莫非這塑像真會顯靈?
司馬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嵇康的塑像,看來剛才拜了這一下不吃虧,拜一下心安嘛!
樵夫感歎了一句:“先祖已經仙逝,再看他也不會活過來的!”
“是,嵇康先生確實這枉死的!”司馬遹低頭說。
樵夫感歎了一聲,“好了,水也喝了,我馬上送你出去!”
司馬遹終於松了一口氣,只要出去了便安全了!
樵夫帶著司馬遹走另外一個出口,司馬遹只見一群人手拿用鋤頭等農具等在那兒。
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似乎就是這個村落裡面的人。
難怪剛才司馬遹進去之後,沒有看到其他人,原來全部都在出口等著他!
“不能放他出去!”
“司馬家的人冷血動物,今日放他出去,必然會殺光我們所有人的!”
身份還是泄露了!
司馬遹疑惑地看了一眼樵夫,說不定樵夫早就識穿了他的身份,故意帶他進來的吧?
樵夫突然伸出雙臂直接擋在司馬遹身前:“大家不要吵了!先祖之仇已歷三代了,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了,此人雖然是司馬家的人,可他畢竟向先祖遺像下跪了,放他走吧!”
樵夫在這些人的中似乎極有地位,他一說話,其他人都安靜了下來。
“嵇亮,你是賣祖宗了麽?先祖的仇不報,還想著為司馬家的人開脫?他給你封官了?”這時,一個老人站出來指責樵夫。
樵夫名叫嵇亮,是嵇康的嫡系後代,他看著老者說:“二叔,他沒給我封賞什麽,如果有的話,便是他對先祖的那一跪!先祖是死於司馬家之手,可是司馬家已經受到報應了,開國二代便亂象橫生,他是太子,是可以穩定這個天王的唯一人選,如果我們今天把他殺了,天下大亂,這真是我們想要看到的麽?”
“哼,我們世代隱居才不管他這天下亂不亂,反正就是要讓司馬家的人付出代價!你不殺司馬家的人便是對先祖的背叛!”
樵夫搖頭說:“錯了,先祖雖然隱居不仕,屢拒為官,但並不代表他就喜歡天下大亂。先祖娶曹魏皇室之女,但是對司馬家專權卻也睜一隻眼閉一眼,後來索性隱居不問世事,這是為何?”
“這當然是先祖不屑於司馬家的人為伍!”
嵇亮搖頭說:“先祖是不屑與司馬家的人交往,可是卻也極為欣賞甚至支持司馬家!”
嵇亮的話一出口,其他人都愣住了。
嵇康一直跟當年的司馬昭唱反調才被問斬的, 結果還說他欣賞司馬家?
嵇亮繼續說道:“大家想一想,如果先祖真的反對司馬家,以他的名望聯名天下士子起來反對司馬有困難麽?可是先祖可否這麽做過?這是為何?因為先祖知道真正終結三國亂世的人只能是司馬家!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只有太平盛世才會給人一個隱居的環境!如果今天我們把太子殺了,天下大亂,我們還能隱居下去麽?”
嵇亮的話讓其他人都沉默了。
司馬遹這時站了出來,他先是對這些鞠躬:“我代表司馬族對嵇康後人表示欠意,斬殺嵇康先生是我司馬家洗刷不掉的恥辱,身為後人,我無法改變先祖做法,唯一能夠做的便是贖罪!”
司馬遹鞠躬,眾人都深吸了一口氣。
司馬遹可是太子啊!
未來掌管天下的帝王,他居然向嵇康後人認錯?
認錯雖然是件很簡單的事情,可是對一些人來說卻是極難的。
面子大於天,認錯了就意味著得把自己的面子踩腳下。
上位者往往不會認錯,因為他們一旦認錯就意味著權威的消解。
因此,各朝都有君王糊塗時做出一些糊塗事,但是為臣者明知是錯的,依然得按君王旨意執行,否則那可是不給君王的面子。
司馬遹此時卻說要為先祖的行為贖罪,這是何等的胸襟?
怎奈這些人對司馬家是世代的仇恨,那種恨意已經深入骨髓了,哪怕是司馬遹認錯了,他們依然難以接受。
“說得輕松,你如何贖罪啊?”之前的老者怒喝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