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多太陽雨,午時豔陽高照,傾盆的大雨還是沒有征兆的突襲而來。
南安郡(今泉州)主街長安大道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作鳥獸散,四處尋找避雨之處。
街道南段的望仙樓內,突然間湧進來了眾多避雨的客人,以至於人滿為患。
在二樓臨窗的位置,一位白面短須的中年人單獨佔據一面長桌,望著窗外獨飲。
按道理而言,此時客棧內的情況,如果有人來拚桌,他沒有道理拒絕。
但四處尋找空位的顧客們,在看到他之後,往往會恭敬的叫一聲謝先生,然後轉身便會離開。
這來來往往幾十號人,無一人敢奢望可與他同桌共飲一番。
這時,煙雨朦朧之中,一位黑衣面目冷峻的年輕人,隻長街的另一端而來。
他閑庭信步走在大雨之中,然則大雨淋身,他這一身黑衣居然不曾有一丁點的浸濕,他那盤成發髻用玉簪扎起的頭髮,也沒有一根沾染到雨水。
他走在潑天雨勢之中,就像是步行在陽光之下。
已經聽聞過這世上有蛇妖、虎妖乃至神仙中人的南安郡百姓,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等奇異之事,不由一個個站在街道的屋簷之下,店鋪的門窗之中,探出頭來觀望。
這位冷峻青年人,走進望仙樓,然後直上二樓,在那位白面短須的謝先生對面坐定。
謝先生自這位冷峻青年人出現,就一直在注意他,這時眉頭一挑,“玄瞳?”
修道者敢在這方天地以如此姿態,出現在他面前的人,放眼十洲也不多。
“你應該叫師叔祖,”冷峻青年人糾正他,“你們朱雀觀開山祖師祝融,論輩分,我喊他師伯。”
這位謝先生,是現任朱雀觀觀主,南方守護使謝志博。
謝志博微微冷笑,“不過是師祖棄徒,這師叔祖的稱呼,你當得起嗎?”
玄瞳對於謝志博稱呼自己為棄徒,並沒有震怒,他端起酒壺,自倒自飲。
“棄徒這兩個字,從來都只有一個人可以稱呼,在我那師傅飛升之後,十洲之內,已經再沒有人有這個資格,初次見面,謝守護使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辭啊!”
謝志博坐鎮這南境,自然對這個行事無所顧忌的無垢首徒有所了解,他面露不悅之色,但也沒有立刻發作。
這個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實則已經有四千多歲,一身修為比那些活了數萬年的神祗不遑多讓。
他如果在這人潮擁擠的南安郡動手,勢必會傷及無辜,而且他多半不會是對手。
“你算起來來這南境有十九年了,怎麽樣?修道比著讀書好玩嗎?”玄瞳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守護使。
謝志博在二十年前,還只是河西張掖郡的一位儒家門生,那時年輕氣盛,想要一心輔助明主,一統天下。
然而,在一年之後,因緣際會,這位儒家門生,繼承了上任朱雀觀觀主純陽道人的衣缽,純陽道人在渡劫失敗之後,將一身修為盡數過繼給他。
其孤女謝清和被無垢收養於昆侖後山苦修劍道。
如今一十九載已過,他從九嶷山到金陵再到這南安郡,履行他守護使的職責,書生意氣盡去,有的只有一顆求道長生之心。
“修道與讀書,都是修身養性,在我看來並無大不同。”謝志博並不想就這個問題與玄瞳討論,含糊其辭。
玄瞳歎道:“守護使大人身兼兩家之長,隻做這一方天地的守護使,
那真的是可惜了,當然,前提你真的兢兢業業的話。” 謝志博怒道:“你什麽意思?”
玄瞳把玩著手裡的細瓷酒杯,“什麽意思守護使大人該清楚才是啊!那個什麽羽神的徒弟少羽,一直在這南境鬼鬼祟祟探聽消息,可守護使大人居然不聞不問,當真是令我不解啊!”
金烏族人少羽曾在南境出現多次,謝志博能以星辰觀天地,自然是知曉的,但他的確沒有任何作為。
直到玄瞳放出金烏族膽敢在南海登陸,必讓他們去地府一遊,少羽才終於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懂些什麽?”謝志博反駁道:“這場戰爭本就不能避免,我不過是打算等那些鳥人們出現再迎頭痛擊而已。”
“扯淡,”玄瞳冷冷道:“那羽神歡兜真來了,你打得過他嗎?談什麽迎頭痛擊!你就是不想在這南境呆了而已。”
“你...”謝志博勃然大怒,雙拳緊握。
玄瞳依舊氣定神閑,晃著酒杯緩緩道:“守護使大人可不要動氣,尤其是面對你惹不起的人,我今天來這裡也不是為了教訓你,不然你早躺大街上了。”
謝志博冷哼道:“不要以為你修行時間長,就可以在這裡為所欲為,在這南境我未必就怕了你。”
他修行時間雖短,但起點很高,純陽道人渡劫前是煉虛境,這些年來他勤於修行,隱隱有到達煉虛境巔峰的苗頭,再加上他從未用過的星辰之力,至少能給玄瞳些苦頭吃。
玄瞳不置可否,他望向窗外的景致,緩緩道:“我來是跟你談合作的,你想離開這南境,我想接手這南境,豈不是兩全其美?”
“什麽?”謝志博頓時緊皺眉頭,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玄瞳居然想接手南境。
“昆侖宗門如今青黃不接,修為最高者不過是看守後山門徑,做你女兒謝清和護道之人的枯榮老道,你此刻返回昆侖山,指不定就是昆侖掌教的不二人選。”
玄瞳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謝志博。
謝志博心頭劇震,別人不清楚昆侖山內部的情況,他還是知道的,昆侖自玄瞳這個不世之才之後,人才凋零,近些年尤其如此,已經到了青黃不接的地步。
無垢是昆侖山這座道家祖庭的遮羞布,他飛升之後,昆侖宗門可以說無人能撐起這傳承近十萬年的最大宗門。
掌教之位也一直空懸,他如果此時返回昆侖山,他便是修為最高者。
可這玄瞳既然說破他的心思,又想他西去昆侖,難道只是想要接手南境嗎?
“你到底有什麽陰謀?”謝志博不得不小心謹慎。
玄瞳嘴角現出邪魅的笑容,“我沒什麽陰謀,而且會幫你登上昆侖掌教之位。”
“你難道是覬覦星辰之力?”謝志博不得不懷疑,玄瞳的目的是拿到這個四方守護使最為倚重的秘技。
西方守護使酒道人和北方守護使扎得木,先後都使用過星辰之力,其威力之大,簡直超出謝志博的想象。
這也是他並不畏懼玄瞳的原因,在這南境,有星辰之力傍身,哪怕玄瞳道法通神,想要殺他,也不得不思量一下。
如果玄瞳想以此作為交換,他還能夠理解。
玄瞳起身,負手而立,“這等玩意,還不值得我為此苦苦謀劃,我不過是想你答應我一件事罷了。何況要借助南方七宿的星辰之力,必須得以玄火鑒為引子,那寶物你也不願意舍棄不是嗎!”
“你要我答應你什麽事?”謝志博不由納悶,如果玄瞳連星辰之力都看不上眼,那他這番作為是為了什麽!
玄瞳冷冷道:“如果你做了昆侖掌教,我要你否認我那小師弟衣缽傳人的身份,勒令昆侖上下,不得對其幫上一分一毫,最好再發信函給道家各宗門,不得援手於他。”
謝志博對玄瞳口中的小師弟自然有耳聞。
兩個月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對少年少女,帶著西域各族民眾,從天山以南長途遷徙,躲避獸族人襲擊。
歸墟聖女泉客為了救他,駕馭護族青龍,不遠萬裡而來,不惜與莽山獸族人結仇,親手殺掉了獸族三殿下塔羅目,然後在十洲宣稱這個叫作林沉雲的少年,便是無垢的衣缽傳人。
他眼前這位眼高過頂的幽冥司冥王,就是那個少年被逐出門牆的師兄。
謝志博有些難以置信,玄瞳所做這一切,居然只是為了跟自己那位小師弟做這無謂的意氣之爭。
傳言行事出人意表的冥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怎麽樣?這個交易可還行?”玄瞳神色篤定,似乎認定謝志博不會拒絕自己。
“師祖衣缽傳人的身份,的確還有待確認,這個也符合常理。只是我很奇怪,你怎麽幫我坐上昆侖掌教?”謝志博神色狐疑的看著玄瞳。
玄瞳看著越下越小的太陽雨,好整以暇道:“我自有我的辦法,不然你以為我那小師弟身份暴露兩個多月,為何昆侖宗門毫無動靜?你安心回你的昆侖便是。”
謝志博自然有要做昆侖掌教之心,可玄瞳的話,他不知道該不該信,而且金烏族就在南海的島嶼之上,他身為南方守護使,如果不是因為南境失守而離開,恐怕難以服眾。
“你放心去,在坐上昆侖掌教之前,那些鳥人們,踏不上這海岸半步。”玄瞳看向南方的位置,言辭霸道無匹。
南安郡外三十裡就是綿延數千裡的南海海岸線,這也是謝志博不得不坐鎮南安郡的原因。
如果金烏族入境,他一人自然萬難抵擋,但這同時是他撤離的絕佳理由。
“我還有一事不明白,你既然如此的討厭異族人,你那小師弟可是人皇,鳴鴻劍認主的人皇,你這般孤立他,不是更有利於這些異族人入侵?”
他看向面目冷峻的無垢首徒,想知道他會怎麽回答。
玄瞳一拂袖,微有些怒氣,“你懂什麽?我只是想知道我那師傅找這麽一個衣缽傳人,到底是要完成什麽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