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進城之後直奔臨福街王府,另外還派了親兵去郡守府後院去接自己的姐姐。
在他告訴自己的老爹王長生王府女婿李淮深的死訊後,王長生頓時有些傻了,他是三大氏族中對於固守敦煌之心最不可動搖的人。
因為王氏所有的產業都是立足於敦煌這個絲路要塞,到了武威,雖然那裡仍是河西四郡之一,但他們這些外來戶有什麽能力跟本土的豪強去競爭。
張府和索府好歹還有朝廷冊封的一郡都尉和郡丞,王鑫這個七品裨將,靠山又死了,真去了武威還能有什麽出息?
王鑫見這個老人一下子像老了十多歲,死活就是不肯走,最後直接怒了,讓親兵直接駕著老人塞進了馬車,其他什麽來不及搬走的細軟財產,全部由管家董叔埋進花園。
人命馬上都不保了,這些東西自然也顧不上了。
王府上下三房幾百號人,年輕人騎馬婦孺老人坐進馬車浩浩蕩蕩去東門,追尋大部隊。
敦煌城內此刻已經亂做一團,張奇策馬奔馳在去郡守府的路上。
昨天他是唯一一個公開反對李淮深拒絕讓西域大軍入城的官員,他比這裡的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少年不是一般人,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
不止是李淮深官高一級壓死人,就是張家的家主張宇庭都不讚成他,最終將他幽足在張府。
等他得知太守被林沉雲擄走,高車和柔然大軍已然進城之後,他知道已經大事不好,從張府迅速趕到城樓。
那時敦煌的守軍因為群龍無首已經兵敗如山倒,逃得不及三成。
他帶著都尉府的親兵以對抗異族人的名義,四處召集糾結潰敗的逃兵,才總算留住了五成不到的敦煌守軍。
張奇帶著這些殘兵們趕到現場,親眼目睹了戰場的慘烈,才終於明白林沉雲為何要毅然決然的棄守。
獸族人七萬大軍將至,不說駐扎敦煌附近的大軍已經十去其六,就是滿員再加上林沉雲帶領的西域大軍,也絕對不可能抵擋。
他已經通知父親張宇庭收拾東西要盡快離開敦煌。
他這時縱馬趕去郡守府,是準備親自起草全城軍民撤離的通告,然後貼滿敦煌的大街小巷,敦煌城已經呆不得了。
郡守府的大殿上,索浩林已經在忙這些事,而且他似乎早有準備。
“你現在來做這些事,肯定是已經晚了,現在大部分民眾應該已經集結在東門,我們得盡快出發!”
索浩林從林沉雲在郡守府提出棄守玉門關和敦煌城時,他就一直不發一言,因為他最清楚這些世家大族們不到最後時刻是不可能放棄既得利益的,說什麽都是徒勞。
他最清楚在什麽時候該幹什麽事,李淮深的結局他幾乎已經預想到了,所以提前做了準備。
此時,跋利延帶著前排輜重部隊早已經穿越了敦煌城,護嚴羅率領他們本部的騎兵護送。
阿那瓌三萬余柔然騎兵緊隨其後,其中還摻雜著部分玉門關的守軍。
林沉雲帶著慕蘭和臨寒,在部隊的最後方,等近七萬的各族民眾全部出了東門,他們發現敦煌的十多萬百姓和兵卒,已經將敦煌東城堵的水泄不通。
“他們這是準備要逃了嗎?”臨寒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人,他在屋脊上一眼望去,整片大街小巷基本被圍堵的水泄不通。
林沉雲無奈道:“應該是吧!不知道他們都早幹嘛去了,現在再動身,什麽馬匹也沒有,
日行五十裡能辦到嗎?真是自己作死。” “這能怪他們嗎?太守愚蠢害了他們而已。”慕蘭並不認同他。
林沉雲知道她在想什麽,其實他話是那麽說,但怎麽也不會棄他們於不顧。
他策馬趕去城外通知烏馬措,讓跋利延快速前進不要停,在酒泉附近等他們,最遲明天肯定會是一場惡戰。
這十多萬人能活多少,只能看天,而且他和慕蘭說不定也只能用千裡珠逃命。
人一旦到了逃命時刻,所有的積極性都被調動了起來,此刻敦煌除了東門,基本是一座空城。
在人潮湧動中,張奇和索浩林越眾而出,向林沉雲行禮道歉。
“先前我們敦煌士族對天可汗多有得罪,還望天可汗您海涵,如今全城百姓兵卒全部在此,十多萬生靈,懇請天可汗不要棄之於不顧,所有罪責,我和張都尉一力承擔。”
索浩林當先向林沉雲拜倒,行的皇帝禮節。
張奇猶豫了一下,最終也跪倒拜禮。
這是他們來的路上已經商量好的,在這異族妖人橫行的時代,索浩林認為,那位天可汗就是天選之子,而且若無他的幫助全城軍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全城的百姓和軍民跟著兩位領頭的父母官一同拜倒,不知道是誰高喊了一句“天可汗救命”。
十多萬人一同響應,高呼之聲直上雲霄。
林沉雲之前是迫於無奈,一是慕蘭想救,二是不救他怕良心過意不去,所以才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救人。
但是此刻他是發自真心的想這些普通的百姓們,能夠好好活下去。
他對敦煌士族的有些積怨的怒氣,曾想過借機羞辱張奇和索浩林,但索浩林那番話滴水不露,反駁不得,不然顯得他不夠仁德,又拒絕不得,畢竟十多萬人。
他隻好悶悶道:“那廢話一籮筐,即刻就出發。”
敦煌的百姓不比遊牧民族,高車人柔然攜帶輜重遷徙,日行百裡不算很難,但這些敦煌百姓沒有馬匹,馬車稀少,即便是輕裝簡行,日行五十裡已經不錯了,到達酒泉前,被獸族人追上幾乎是必然的。
所以,林沉雲在行軍布陣時,讓百姓走前方,反正有柔然高車聯軍探路,所有的步兵也好騎兵也罷,全部集中起來殿後。
敦煌守軍的騎射遠不得高車人和柔然人,這是讓林沉雲頗為頭疼的事。
好在漢人步兵的戰鬥力要遠遠強於遊民民族,而且槍戟無論是數量還是冶煉技術,都遠好他們。
張奇最後還告訴林沉雲了一個好消息,在他去柔然部落的那一天一夜,敦煌守軍在高車工匠的幫助下,趕製了近百把大弩。
這就是大晟朝在工匠方面的強大之處。
這些大弩在強弓的製作上比不得高車人,但弩機以及其他方面有過之而不及。
又一列浩浩蕩蕩綿延十數裡的隊伍從敦煌出發,他們比之於高車和柔然部落,要顯得倉惶許多,民眾們拖家帶口,背著包裹步行,士族官紳們騎高馬驅馬車。
但無論貧窮或者富貴,在這場戰爭之中,他們所面臨的死亡威脅,並沒有什麽不同。
在敦煌城外二十裡,林沉雲得到席亮帶來的消息,獸族大軍已經過玉門關,奔向敦煌城,另外攬雲城城主許記圖,遣散了門中的普通弟子,帶著入室弟子五人,最遲今晚就能趕過來。
“為什麽要遣散宗門?我只是讓他們幫個忙而已,不至於吧!”林沉雲對於攬雲城的舉措有些意外。
席亮聳肩道:“又不是所有宗門都是三島那種級別的大門派,你想秉持中立,人家害怕你襲擾他們呢!”
他的宗門白山一脈,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遷出東天山到了人族腹地,攬雲城推遲這麽久主要還是因為明汲要渡劫。
修道者妄圖逆天改命,修得長生,由此要遭受天劫,渡天劫凶險無比,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攬雲城宗門後山的石窟靈氣充盈,是渡劫之地的不二之選,許記圖不得已才這麽一拖再拖。
由於敦煌軍民大部分都無馬匹代步,行動頗為緩慢,他們在未時出發,入夜後只出敦煌城不足四十裡。
林沉雲計算著時間和距離,如果原地休整一晚,最多明天午時就會被追上。
“你通知大家最多休息兩個時辰就要繼續趕路,”他找到索浩林,讓他帶著郡守府的衛兵們吩咐下去,隊伍拉伸太長, 傳達消息都是問題。
有了席亮,不用再派出騎兵斥候,他在極高之處,能提供百裡之外的視野,當然如果擔些風險,他甚至能準確提供獸族人的具體位置。
但獸族人這次出征,陸吾神不知道是否隨行,如果陸吾神在,席亮出現在獸族人上方,那就是找死。
在大軍準備出發之際,許記圖帶著明汲等五名弟子終於趕來。
連同許記圖在內,六人見到林沉雲便拱手拜禮,“見過師叔祖。”
林沉雲頓時臉色羞紅,“不用這麽多禮節,這次叫你們來只是讓你們幫個忙。”
許記圖道:“我們攬雲城如今是舍棄宗門,以後任憑師叔祖吩咐,無論是幫小忙還是上刀山赴火海,只需要師叔祖一句話。”
林沉雲這下不能理解了,當日泉客和酒道人在場,逼得他們答應的而已,這家夥現在怎麽看上去像是心甘情願呢?
慕蘭把他拉到一旁,輕聲道:“這是好事,這許記圖可是化神境,還有那明汲,修為不算很高,但他們黃沙一脈在這西域荒漠,最是好使。”
“我知道,可是要人家為我去死,我始終過意不去啊!”
林沉雲對這次保護敦煌軍民大逃亡抱有極其悲觀的態度,好聽點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如果最後拚盡全力,還是徒勞,他們有千裡珠逃命,可攬雲城師徒六人怎麽辦?
他本意只是讓他們稍微掩護一下,然後誰也不欠誰各自逃命。
可這聽許記圖的意思,他們摒棄宗門就打算跟著他了,這六條鮮活的人命,他是不忍心全部因他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