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古老縹緲的記憶像是電影片段一樣,不斷的在林沉雲的腦海中浮現。
每一件都那麽的陌生,可又那麽的熟悉。
他的的確確是無垢的衣缽傳人,在大晟朝這個時代,他姓黎名落,吳磊是他自小的玩伴,初次相見就那麽熟悉是有原因的。
在十六歲那年,謝清和下山帶他去昆侖,他在昆侖後山棲霞嶺修行差不多三年。
十九歲那年夏天,無垢度天劫羽化而去,他和謝清和下昆侖,十洲板蕩,五族大亂。
然而,關於長生術,他真的一丁點的記憶也沒有。
慕蘭帶著因佔影之術完全陷入前世今生之中的林沉雲,向著昆侖山的方向奔逃。
有酒道人和許記圖稍微阻擋玄瞳,她已經奔逃一千余裡,離昆侖不足千裡,她只需要半刻鍾的時間,就可以到達昆侖山腳下。
天女魃此刻就在昆侖,只有她才能夠阻擋玄瞳。
“你還挺能逃!”
一道電光越過他們,玄瞳橫亙在前。
慕蘭拔劍而出,可她還不及揮劍,玄瞳大袖一拂,數道雷電從天而降,猶如地牢將她和林沉雲牢牢困在方圓三丈之內。
“不要再做無畏的掙扎,我答應了師弟放你走,原是饒你一命,若是你一再糾纏,別怪我辣手無情。”玄瞳面色冷酷,盯著慕蘭狠狠道。
慕蘭並不理會他,一手扶著林沉雲,一手握著歸鴻劍,一劍向籠罩在周圍的雷電斬去。
然而,任她歸鴻劍如何犀利,長劍觸及雷電,她受重擊,身形直向後倒去,連帶著林沉雲一同摔在地上。
“找死!”玄瞳身形閃動,到了雷電籠罩的三丈之地。
他一把拉起林沉雲,“關於長生術的記憶,你有沒有想到?”
林沉雲吐著血沫,哈哈笑道:“師兄,你跟了師傅那麽多年,從三歲到一百零三歲,整整一百年,你難道還不了解師傅的為人?長生於他而言,算的了什麽!他視之為洪水猛獸的東西,他怎麽可能留下?”
他想起了他這位師兄當初為何會被逐出門牆,玄瞳性格偏激,殺心極重,妄圖殺盡十洲惡人,讓那些他所認為的好人長命百歲,乃至千歲,以實現天下大同的宏願。
彼時已有修道者不得入塵世的禁令,玄瞳在知道陽城姬姓家族,虐殺三男兩女的奴隸之後,便在大夏的都城陽城大開殺戒,這家剛從部族酋長退位的姬家一家十三口全部慘死,連同十二歲的兒子,亦沒能幸免。
可他還不甘心,他覺得這些惡人們一死並不足以贖罪,於是偷偷在塵世建立幽冥司,對於窮凶極惡的大惡人,拘魂奪魄,讓其承受剝皮抽筋,油炸火燒之苦。
無垢終於忍無可忍,在昆侖山腳下的一處崖洞關押玄瞳三百年。
然而玄瞳並不肯認錯,三百年之後,妄圖偷取長生譜未遂,終被無垢逐出師門。
所以,長生術乃是玄瞳的執念。
“不可能!”玄瞳雙手抓著他的衣襟,嘶聲大吼,“師傅為了不讓我長生,寧肯讓長生術就此失傳嗎?我不信,你一定是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
他揚起自己閃爍著雷電的右手,要再次按到林沉雲的眉心之上。
“你醒悟吧!師兄!”林沉雲一聲大喝,無數的寒露一樣的水珠環繞著他,連珠一般連綿不絕打向玄瞳的胸口。
玄瞳正在無法得到長生術的狂怒和懊惱之中,冷不防之下,被這些水珠打個正著。
看似普通的水珠,
似乎蘊含著天地之力,每一滴都打得所向無敵的冥王渾身顫動。 “走,”林沉雲趁機拉住慕蘭,想要逃走。
慕蘭甩開他的手,“你走,去昆侖宗門,我走不了。”
林沉雲詫異的看向慕蘭,只見她雙目火紅,口中不停地往外淌著鮮血,傷勢極其的嚴重。
以靈嬰之境,使用星辰之力,此刻被反噬,哪怕她能夠自行愈合傷口的身體,也無法承受。
“這是寒露嗎?”玄瞳捂著自己的胸口,他並未受傷,只是有些痛,“你終於記起來,師傅的功法正是可以掌控二十四節氣這等天地之力,所以才所向披靡。”
林沉雲是記起來了,他所修習的法術不屬於昆侖的任何一脈,乃是無垢親傳,可以操縱二十四節氣的力量。
他無人指點的劍法,更是無垢獨創的天問之劍。
他的師兄玄瞳所修習的卻是無垢出身昆侖雷字脈的天雷之術,這是他們師兄弟的本質區別。
“我再問你最後一句,師傅當真沒有傳授你長生術嗎?”玄瞳猶自心有不甘。
林沉雲斷然搖頭,“沒有!可是你若要這掌控二十四節氣的法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他知道根本騙不了玄瞳,索性實話實說,生死有命。
“這種力量你以為我看得上?”玄瞳冷笑,舉手之間,一道閃電以雷霆之勢,直擊林沉雲,這次他盛怒之下一點都沒有留情。
大乘境的威力,林沉雲結丹境的修為根本無法抵擋,更無法承受,哪怕他想到了無垢修行的大道根本。
這道雷電他觸之必死。
“不要為我...報...仇。”他以為自己已經無法幸免於難,不希望慕蘭因為自己報仇而死,向著慕蘭大喊。
然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慕蘭已經一躍而起,擋在他和那道閃電之間,不可名狀的大火在奮身而起的她身上熊熊的燃燒著。
“慕蘭!”林沉雲一聲大喝,想要阻擋,已然不及。
雷火相交,光芒四射,隨之而來的巨大轟隆之聲,威震天地。
慕蘭隻覺雷電入體,劇烈的疼痛蝕骨錐心而來,以她的意志,仍然忍不住發出一聲悲鳴。
這聲悲鳴猶如來自於太古洪荒的神鳥,聲音穿透原野長空,直達天地四方,完全蓋過了雷火相交的巨大轟隆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她想可能因為大乘境的力量太過強大,才改變了她的聲線。
她能感受到這道雷電摧毀了她的身體,骨骼經絡無一處沒有化為齏粉,此刻的她只剩渾身燃燒的大火。
體內壓製的那股力量終於再沒有了任何阻攔,它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之中,發出快樂的鳴叫。
“鏘鏘...”
這鳴叫聲她覺得好生的親切熟悉,甚至她都懷疑,這是自己與生俱來的聲音。
然後,奇跡一般,她被玄瞳摧毀的身體,在高昂嘹亮的鳴叫聲中快速的重生,骨骼經絡,皮肉血骨,肉眼可見一般重新完成了塑造。
可是,新生的軀體,無法駕馭體內來自太古洪荒的力量。
慕蘭由著那股力量操縱自己,她一躍而起,飛上百丈千丈高空。在聲傳四野的高聲鳴叫之中,她身形驟然化作一團巨大的火焰。
在月夜之中,這團大火猶如豔陽高照,遠遠壓過了懸在中天之上的皓月。
“護族神鳥火鳳凰。”玄瞳仰望高空,不由嘖嘖讚歎,“都說火鳳會伴隨著人皇而生,看來傳言不虛。”
林沉雲呆呆的看著高空中的大火,只見那烈日一樣的大火驟然一亮,嘹亮的鳴叫之聲再次傳來。
一隻蹁躚的大鳥在烈焰之中誕生,只見那火紅色的大鳥頭冠高聳,尾羽長拖,周身被烈焰環繞,與傳說中的護族神鳥火鳳凰別無二致。
那火鳳凰翱翔於九天之上,鳳鳴之聲頓時響徹大地。
“我來測試一下,新生的火鳳凰是什麽力量。”玄瞳看著林沉雲,一個箭步上前。
林沉雲心神一凜,催動中秋的肅殺之氣,然而,他招式尚未成型,玄瞳已經欺近身來,雷電籠罩在他咽喉處,隱而不發。
新生的火鳳凰感知到林沉雲遇險,扇動巨翅,向著玄瞳俯衝而下。
火鳳凰來勢極快,須臾間從萬丈高空到了玄瞳跟前,極烈的三昧真火,帶著焚燒一切的氣勢洶湧而來。
玄瞳放棄林沉雲,周身電光猛的一盛,無數道雷霆在天際閃耀,而後,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閃電猛地撞向火鳳凰。
巨大的轟鳴之聲以及閃耀的光芒幾乎讓林沉雲耳目俱廢。他非常擔心慕蘭,冒著雙目失明的危險想要衝上前去。
終於,璀璨奪目的光芒漸漸消散。
三丈之外,一個不著寸縷的少女,卷縮著身體躺在石屑之中,身側的玄瞳傲然而立,看上去毫發未傷。
林沉雲心神劇震,慕蘭就這麽死在了衝自己而來的玄瞳之手,他帶著悲痛的心情脫下外衣幫她掩蓋軀體,然而直面自己的師兄。
什麽帶領人族驅逐外敵的責任,什麽讓眾神湮滅的使命,他統統都顧不得了,他死也要為慕蘭報仇。
“別急著跟我拚命,她只是新生,此刻昏迷了而已。”玄瞳自慕蘭化身火鳳凰之後,改變了必須要殺死林沉雲的打算。
林沉雲聞言趕忙探向慕蘭的鼻息,她的呼吸平穩綿長,果然還活著,不由大喜過望。
“不過,你不要高興的太早,”玄瞳突然冷冷道:“如果你不讓她到南境去,我一樣會殺了她,她只是新生,想要與我抗衡可還早著呢!”
林沉雲斷然拒絕,“我不可能讓她置身險境。”
“你可醒醒吧!”玄瞳冷笑道:“你在的地方才是最危險的存在,陸吾神和燭龍可都盯著你呢!指不定蓬萊的那位東華帝君對你也沒安什麽好心。”
這話讓林沉雲無可辯駁,一直以來圍繞他的凶殺,已經讓慕蘭數次遇險。
“去南境才是她的使命,對付那隻三途河陰氣匯聚而成的冥鳳。”玄瞳盯著林沉雲,“我可從來沒有說過這麽多廢話,如果不同意,你們一起見鬼去吧!”
他手上匯聚起一道道的電光,然後直指昏迷的慕蘭。
“好,我同意!”林沉雲來不及考慮太多。
玄瞳收手,負手而立,“你的命是真大,如果不是考慮到我殺了你,她會跟我拚命,你今天必死無疑。”
林沉雲同樣覺得慶幸,他本以為他和慕蘭今天肯定難逃一死。他還從未表達過自己的心意,兩人就只能到地下做苦命鴛鴦了。
“師兄,我勸你一句,你這大乘境修為,所需面對的天劫本就凶險無比,如果繼續噬魂奪命,遲早會死於天劫之下。”
恢復記憶之後的林沉雲,因為慕蘭並未有大礙,對玄瞳的恨意微乎其微,反而有些同情他的遭遇,為求長生不可得,靠著食人魂魄,度過了長達四千多年的歲月。
“你閉嘴,什麽時候輪到你教訓我了。”玄瞳大怒,手上電光一盛,差點含怒出手。
林沉雲暗自搖了搖頭,她將慕蘭抱起來,準備離開這裡。
西方天際之上,突然出現遮天蔽日的大片烏雲。
他們師兄弟二人抬頭望去,只見那並非是烏雲,而是一大片鳥兒鋪天蓋地而來,其中有展翅近十丈大小的猛禽,亦有雀兒一樣的小鳥。
懸空的皓月被鋪滿半邊天的鳥兒們整個遮住了,這邊荒山幾乎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百鳥朝鳳麽?”玄瞳嘴角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正統的神鳥果然比那隻邪惡之鳥更受歡迎。”
這漫天的鳥兒之中,有許多林沉雲不曾見過的鳥類,如神話傳說中的三足烏、重明鳥以及一目一翼,雌雄須並翼飛行的比翼鳥。
但其中最為矚目的是一隻極其貼近鳳凰的鸞鳥,這種神鳥體型和鳳凰相似,周身青碧之色,魚尾長拖, 非常漂亮。
它最早是替西王母傳訊的信使。
《三海經》記載鸞鳥出自女床之山,具體在哪裡,林沉雲並不清楚,不過他猜應該是在鳳麟洲,這些在火鳳凰現世之後,趕來朝拜的群鳥,有很大一部分必然是從西海之畔的鳳麟洲而來。
鸞鳥身形有一丈多高,翼長達三丈,它此時盤旋落地,站在林沉雲四五丈之外,狐疑的打量著林沉雲,似乎非常奇怪,它們的王為什麽會被他給抱在懷裡。
“玄瞳,你個混蛋乾的好事!”
這時一道七彩劍光自東方天際而來,吳放之落地便忍不住破口大罵。
“四方守護使都是如此沒大沒小嗎?再說神鳥現世有什麽不好?”玄瞳冷冷回擊。
吳放之怒道:“你這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南方金烏族已經登陸,還有陸吾神和燭龍都在趕來的路上,這場大動蕩已經不可避免。”
玄瞳冷笑,“如果威嚇金烏族都要靠我,你們守護使是吃屎的嗎?還有,你以為我不來,陸吾神和燭龍就不會來嗎?都是遲早的事。”
兩人爭吵時,天際之上烏雲密布,雷雨閃現,一條極其巨大的青龍在雲層之上探出頭來,它載著一位白衣女子從萬丈高空呼嘯而至。
那白衣女子容顏絕世,極具先秦古風,卻是泉客。
“乘鸞鳥快走。”泉客來不及過多解釋,對林沉雲道。
林沉雲略一猶豫,快步靠近鸞鳥,見它雖然狐疑,但並不排斥自己,便躍上它寬闊的背。
鸞鳥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想法,振翅而起,直上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