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無一生人,此處皆是鬼魂。此處綿延百裡,無一草,無一花。
只有了無邊際的黃沙流海。
“彼有死境,魂之歸路;足八千裡,無花無葉;黃沙遍地,延綿流瀲,故名黃泉。”
此處,便是黃泉路。
自古黃泉黃沙昏蕩,遮天蔽日,終年不分日月。
驀的,自大風處,有身影咄咄而來。
黃沙泉下的鬼魂皆是駐足抬頭,懵懂蠢若蠹蟲的表情盡皆動容。有的惡鬼滿嘴獠牙,涎水直流。有的惡鬼人身獸面,呲牙咧嘴。放眼望去,竟無一鬼形如常人。
“呼,哧。”
大風中的身影長袖扇然,衣袍鼓動,凌空而飛,宛若仙人。
忽的有一風團暫息,露出身影的面龐,竟是絕代佳人,江山秀華。
黃泉路下的鬼差朝暗無天日的黃泉天路看去,為之動容,驚為天人。
只是不知這凌空的仙子是何來頭,竟然能夠禦空飛行在九天黃泉之上。
要知道,即便是沒有手持黃泉符的鬼差也要走滿八千裡黃泉沙路,送惡鬼下陰間。
這裡有莫名的禁製,阻止任何人飛行。
那身影只是一瞬,便在眾鬼差惡鬼頭頂消失不見,飛往天邊,匹若流星。
鬼差們收回眼光,揮動著手中的惡鬼鞭。
“一群蠢廝,快走!”
“啪,啪!”
帶著倒刺的鞭子無情的抽打在惡鬼的身體上,留下一地的血肉。
“嘶,嘶。”
“吼!”
鬼怪們皆是怒吼,猩紅的雙眼望著持鞭的鬼差。只是每一個鬼怪身上都捆綁有鬼鎖,功力全失,即便生前是長河巨獸,大山莽怪,此時也只能任鬼差抽打,毫無反手之力。
這捆鬼鎖,即便再大的鬼魂,只要被鎖住,也只能小若常人,便是對任何生物無用,甚至是剛剛墜地啼哭的嬰兒。
“孟婆司在哪裡?”天上的女子輕聲嘀喃。
驀的,遠處的無盡沙漠裡突然湧現出了一條大河,波濤洶湧的河水裹帶著滾滾黃沙不知奔流到何處。
“轟,隆。”
整條河水都被無邊的黃沙染的渾黃。
大河勢若奔雷,如地上巨龍。
絕世女子眼神微微動容。
“黃泉河。”
黃泉有河,名冥河,無邊無頭,橫截黃泉五千裡,上有渡人,名河使,專司水怪,接渡亡魂。她不曾來過黃泉,只在冥記上看到過文字記載。
即便是仙人墜入黃泉河,便也要被河水吞噬,難以飛起,沉寂在黃泉河底,化作白骨。只有那名為河使的人,才能駕著木舟,將人撈起。
女子身形微動,停在黃泉河上方,那河上,正有一舟安安穩穩的停在河中,任憑波濤洶湧的黃泉水拍打,也巍然不動。
“仙子可是要找孟婆……”
從那枯木舟中,傳來一聲空寂悠長的聲音,不分男女,回蕩在整個黃泉河水之上,竟然壓過了宛若奔雷的河聲,傳進女子耳中。
女子稽首,一點朱唇輕啟,道:“正是。”
“勞駕河使給小女子指路,那孟婆司何在?”
女子說完,便再無其他動作,雙手環在身後,靜待舟中回音。
“言重了,在下只是一老朽,整日無事在這河上劃劃船,實乃閑人,不值仙子記掛……”
河使語盡,舟中飛出一道光芒,劃過天空,飛往黃泉河的另一頭,給女子指路。
“多謝!”
女子再次頷首,
凌空飛動,朝那光芒消失處飛去。黃泉河水滾動,散發出莫名的氣息,要阻止生人通過。 氣息將至,女子身上蕩起蒙蒙白光,便輕而易舉的將那氣息阻隔,連身形都不曾停頓,朝那光芒飛去,消失在黃河泉水。
許久之後,舟中踱步出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披著黑布,看不清面容。
老人望著女子消失的方向,布袍下的雙眼動容。
“瀾清子……三千年第一天人……咳咳。”
老人輕咳幾聲,便藏回了舟中,小船隨波逐流,迎著波濤洶湧的黃泉水消失在盡頭。
女子飛在空中,心中悸然,那黃泉水有莫名的禁製,要將她拉入其中。如果不是她所修功法特殊,可以以玄製力,只怕會葬身在黃泉水中化作白骨。
“不曾想這黃泉竟然如此可怕。”她歎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此,她便一直追隨那在空之飛奪的光芒,會指引她到孟婆司。
“那是……”
正當女子稟神的時候,黃沙飛散的盡頭,顯現出來了一座瓊樓玉宇,佇立在生機盎然的綠洲之上。
瓊樓顯現,飛隨的光芒消失。
女子收身,緩緩的降落在綠洲之上。
她漫步在黃泉沙漠的綠洲中,推開了刻有孟婆司三字瓊樓的大門。
她走進瓊樓,像是走近俗世客棧一般,表情從容。
而這孟婆司裡,也竟然像客棧那般布置,遠不如外觀那般恢弘壯麗。
“黃泉內有妖,名孟婆氏,皆為女身,多智善謀。具殊色,好食鬼,善烹湯。”
樓內桌前,坐著一位女子,便是孟婆。
看不清真容,分不出年紀。
孟婆坐在那裡,一手持筆在桌子上寫著什麽,一手作式,三點七星的光芒在其中流轉,像是某人的三魂七魄。
絕世女子看向孟婆手中的星光,眼神波動,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動容。
孟婆寫了許久,慢慢站了起來,臉龐被黑霧遮擋。
她緩緩伸出手。
“你遠赴黃泉,為的可是這個?”
孟婆把手張開,露出三七魂光。
被孟婆詢問的女子點頭,如玉竹一般站立不動,道:“我所來為的就是這個。”
孟婆從桌前走了下來,立在絕世女子的面前。
“可是我不能給你,上頭有規定。”孟婆桀笑,被黑霧籠罩的面龐看不清表情,分不出息怒。女子頷首,“我知道。”
孟婆又坐回了桌子前,幽深的面龐注視的面前這位絕代風姿的人物。
“在這裡,你也帶不走它。”孟婆乾枯的手輕輕一握,三七魂光便消失不見。她環視周圍,這裡是黃泉,就是各路絕世人物來了,也拿她沒有任何辦法,這裡是她孟婆的天下。
女子再次頷首,道:“這我也知道。”
“哐!”
猛地,孟婆站了起來,雙手拍到桌子上,發出一聲巨響。
“那還不滾?這裡容不得生人。”
孟婆陰森恐怖,周圍蕩出黑色迷霧,她最煩的,就是有生人來到黃泉。如果不是因為某些原因,她早就要把女子吃掉,拉入陰間,遭受七塗。
女子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我來這裡是做個交易。”
孟婆暴跳起來的身子漸漸收回,面無表情的說道:“哦?什麽交易。”
她對眼前女子說出的交易感到一絲興趣,想聽女子說下去。
“我把我的二魂六魄交於你手,你便放了他。”女子淡淡說道,言指孟婆手中的魂魄。
孟婆怪笑。
“這可不劃算,我手裡有三魂七魄,你卻拿二魂六魄來換,莫不是當我孟婆是傻子?!”“桀桀桀桀!”
“我要你的三魂七魄!來換這個三魂七魄!”孟婆怪叫,聲音裂耳,遙傳九天。
女子蹙眉,沉思了一小會。
“如何?”孟婆怪笑的聲音傳來,聽起來詭異十分。
眼前女子的每一魂,每一魄對她而言都誘惑十足,她想要把眼前女子吃個乾淨。
她要剖開這人的每一魂每一魄!把她的聖體瓜分一乾二淨。
女子伸手,不知從何處變出了一粒種子。
“此種是曼殊沙華,花開三千年,花落三千年,花葉永不相見。你這黃泉無花無葉,我便拿這花與你抵償我那一魂一魄如何?”
“這曼殊沙華,即便是黃泉沙漠,也栽種的活。”
女子早已看破,生機盎然的綠洲不過是幻影,這瓊樓外面依舊是黃沙漫天,不見一花一葉。她連月飛行八千裡,不見活物。
孟婆身形動容,道:“我怎知你是否在騙我?這黃泉路十萬年來不曾有活物,這一粒小小的種子,有如此大的能耐?”
女子把種子扔到孟婆桌上,道:“這種子來自宇外,非九州之物,自然活的。”
“如何?”女子問道。
孟婆站立良久,沉思了一會,緩緩說道:“好,我便與你交易。不過,他的魂魄要流轉千年,待花葉開時!我才能信你所言這花真栽種的活,到時候,魂魄自可轉世投胎。”
女子聽聞點頭,道:“可以。”
這黃泉,實在是太寂靜了,十萬年來,沒有一草一花生長。
這裡是生機斷絕的源頭。
“我再問你一次,你可真要拿你二魂六魄來換我手中的三魂七魄?”孟婆銜問。
“你可知你的魂魄落到這冥間會如何?”
這女子如果交予魂魄,她孟婆也只能留下兩魂兩魄,剩余魂魄便不歸她所管。
女子輕笑,聽之安然:“我自然知道。”
“被人練作傀儡玩物,亦或是生吃活吞,你也願意?!”孟婆大叫,聲音直透黃泉九天,響若擎山崩塌,
她想要恐嚇面前的女子,這女人自從進來她孟婆司,就不曾顯露出一絲慌亂。
“我願意。”女子安之若素,不為所動。
“他為我而死,散盡修為,我雖對他無心無意,卻要懂得何為心意。”
“還望孟婆不要背信棄義了才是,把我的一魂一魄放到他的身上,指點他重回長生。”
女子說完便跪在地上,閉上雙眼,等待孟婆收走他的魂魄。
孟婆也不多說,桀桀一笑,伸手比式,一道黑鏈自手中生出,向跪在地上的女子奪掠而去。“噗嗤”一聲,黑鏈穿透了女子的胸膛,從裡面稽留出來了三七魂光,那魂光如同琥珀琉璃,裡面倒射出層層景象,隱隱約約能看到女子生前的絕世容顏。
魂魄出身,黑鏈還未收回,女子的肉身便已經化作點點光塵,被孟婆招手收到了一個葫蘆裡。剩余的三七魂光,飛到了她的手裡。
孟婆從中分離出兩魂兩魄,剩下光點隨手一拋, 不知飛往黃泉路何處消失不見。
隨後,又把之前從手中藏去的魂魄拿了出來。她捏碎女子一魂一魄,撒到其中。
“來!”孟婆喝道。
從屋內飛來一個石碗,裡面盛著一碗濁水。
“孟婆湯,以八淚為引,歷久方成,異香可通九霄。凡鬼飲之,前事皆不複記。”孟婆伸手,把石碗裡的水澆灌在手中的魂魄上。
“從今往後,你便不記得前世記憶,如此,就叫做長生投胎吧!”
一道裂口自孟婆面前張開,幽邃無比,宛若黑洞。
魂魄從孟婆手中飛出,卷入裂口之中消失不見,待流轉千年,魂魄自可投胎。
悠的,自那幽深的裂口深處,不知何處,突然閃出一道光芒融進了魂光當中,轉瞬即逝,猶如閃電劃過。
毫不起眼。
“恩?”
方才她似乎看到了一點亮光。
孟婆雙眼射出虹芒,探查無亙幽邃的輪回裂口,只是看了半天卻沒有發現異常。
“奇怪,是何物?”
“公事要緊,公事要緊……”
納悶了一陣,孟婆收回目光,飛回椅子上,伏在案桌接著動筆不知寫著什麽。
黃泉路上,黃沙依舊漫天,鬼怪之聲淒淒慘慘。
三千年後……
南州,南山郡,古荒縣外幾百裡處的一家村落裡,一位男嬰呱呱墜地。
因此處河水長流,嬰兒的父母便把他叫做長生。
希望他能夠步入仙途,修煉長生。
九州之大,萬般皆下品,唯有修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