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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城郊,山腰處,靜心寺。
玉虛跪坐在蒲團上已經一日一夜。
“我說玉虛,你一進來就在這裡拜佛幹嘛?”
胡捕頭有些無奈,本以為來靜心寺會大打一架,結果玉虛一進入寺門,便直直往這靜心寺的大雄寶殿一跪,然後一話不說,雙手合十。
胡捕頭還能如何,隻好站在一旁等玉虛,結果這一等,便是一日一夜。
“施主的耐心非比尋常人。”
殿後傳來一聲長歎,聲音盡顯滄桑。
“只要能等到大師,無論禮佛多久,都足夠。”
玉虛緩緩說道。
“胡施主。”
“靜心大師。”
胡捕頭對著殿後走出的一名僧人施禮道。
這靜心寺雖稱靜心寺,但寺廟中的住持卻不是靜心大師,而是靜寧方丈。
“不知這位施主是何人?”
靜心大師回禮問道。
胡捕頭剛還在想如何介紹玉虛的身份時,卻被玉虛突兀打斷道:“在下姓玉。”
“前不久寺中還接待過玉府小姐,不知您是否與那位玉府小姐有所淵源?”
靜心大師施禮道。
“此玉非彼玉。”
玉虛還禮道。
“皆是玉。”
“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在下僅是頑石,不敢相提並論。”
玉虛站起來身說道。
“看來施主是為廟堂而來。”
靜心大師歎息道。
“不,是為人而來。”
玉虛搖搖頭。
“是為何人而來?”
靜心大師應道。
“為靜慧大師而來。”
“靜慧師弟已化成舍利,若是為他而來,恐怕施主要敗興而歸。”
“那我便為住持而來。”
“方丈師兄已經閉關多年,不便打擾。”
“那靜心大師的意思是,我求誰都不得?”
玉虛眯著眼笑道。
胡捕頭在一旁則有些迷糊,靜慧大師來之前便已經得知死訊,靜寧住持閉關,此事幾年前江湖便人盡皆知,玉虛這分明是挑事。
靜心大師沉默許久。
“可尋我。”
說完,靜心大師轉身向殿後走去。
“走吧,跟著他一起。”
玉虛伸出手示意胡捕頭跟上。
“你對他說了什麽?”
胡捕頭疑問道。
“說了什麽,你不都是聽的一清二楚嗎?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玉虛搖搖手指,跟隨著靜心大師走往殿後。
“你好好說話,別整這些佛家禪語。”
胡捕頭準備跟著玉虛進去時,卻被兩位僧人攔住。
“施主請將佩刀交於小僧。”
“誒,你們這兩個小和尚是不是針對我?上次我在你們寺中抓盜賊的時候,你們可不是這樣說的。”
胡捕頭有些不樂意。
玉虛忽然停下步伐,轉過身來。
“別為難這些僧人了,刀給了便是,難道你堂堂風月城第一捕頭,沒了刀就辦不了事了?”
胡捕頭受不了激,自然將佩刀扔給兩僧人。
“那自然是不可能。”
眾人穿過殿後,走到藏經閣,又走到佛塔內,靜心大師才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玉虛與胡捕頭。
“你是怎麽知道的。”
玉虛仰望著七層樓的佛塔遺憾道:“靜心大師雖避世人,但又不避世人,避世人喜,不避世人悲,避世人歡,又不避世人哀。
你學到他的避世,卻沒學到他的不避世。”
胡捕頭神情有些僵硬。
“他不是靜心大師?”
“你可以說他是,也可以說他不是。”
玉虛平淡說道。
“你這人說話怎麽這麽繞!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胡捕頭有些無奈,大家都是自己人,說話明白點不行?
“靜心是我。”
靜心大師應道。
胡捕頭疑惑地望著玉虛,想看他有什麽說的。
“靜寧也是我。”
胡捕頭瞪大雙眼望著靜心大師,想看看他臉上究竟披著怎樣的人皮面具。
“靜慧也是我。”
胡捕頭徹底有些懵了。
“這是在說什麽?”
玉虛冷笑一聲道:“長著一樣的面貌,便會是一樣的人?靜慧大師你恐怕將人想的太簡單了吧。”
“三人自小入寺修行,修同佛,入同寺,吃同飯,所經之事,所遇之人,皆相同,何有不同?”
靜慧大師反問道。
“人心不同,靜寧大師喜好清淨,閉世修佛學;靜心大師卻喜聆聽悲苦,入世避歡喜;而你既想聽歡喜,卻不願承悲苦。”
玉虛應道。
靜慧大師長歎一聲道:“施主倒是看的通透,來往寺中不論高官厚祿者,亦或是平民悲苦者,燒香禮佛,卻沒有發現絲毫不對勁。”
“看來人不是你殺的。”
玉虛聽完又皺眉道。
“殺人?”
靜慧大師疑問道。
“我本以為你隱瞞靜心大師的死訊,是因為你動手殺了靜心大師,但今日聽你一言,看來不是。”
玉虛沉思道。
靜慧大師苦笑道:“原來在施主眼中,我是如此之人,靜心師兄是走火入魔而亡。銷落諸念。其念若盡。則諸離念。一切精明。動靜不移。憶忘如一。靜心師兄舍不得執著善十種禪那現境,內陰魔現。”
“這可就麻煩了。”
玉虛心中有種不妙的感覺,接著又問道:“不知靜慧大師可知靜寧大師是何時圓寂?又是因何圓寂?”
“這……”
靜慧大師似乎並不想回答。
“若是靜慧大師不便言說也無妨,只是不知大師為何將我們兩人帶至此處?”
“原以為玉施主也是為那樣東西而來,想玉施主跟胡施主是朝廷中人,對於此物而來,交於你們也稍顯心安。”
面對玉虛的疑問,靜慧大師施禮道。
“那樣東西……”,玉虛眯起雙眼,“不知可與靜寧,靜心兩位大師的死有關?”
靜慧大師見玉虛如此模樣,反而面有疑慮道:“玉施主不知那件事?”
“哪件事?”
玉虛奇道。
“一年前,流傳在北域蒼梧城的傳說。”
“蒼梧城?這裡距蒼梧城少說幾千裡遠,怎麽又會扯到蒼梧城?”
“那此事還請胡施主對您解釋一二吧。”
靜慧大師若有所思指著胡捕頭說道。
胡捕頭蒙圈的指著自己。
“我跟他解釋什麽?天淵江湖上每天流傳的傳說奇聞那麽多,我怎麽都記得住?更何況是一年前蒼梧城的傳說。”
“胡施主還記得上個月前你在寺中捉的那個盜賊嗎?”
靜慧大師提示道。
“噢,你說的那個?”
“還記得他在寺中哪裡偷竊?”
胡捕頭一望四周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就是在這裡,他當時藏在這佛塔後面。”
“胡施主可曾記得你抓住他時,他所使用的功法是何種功法與胡施主纏鬥?”
經靜慧大師一提醒,胡捕頭緊縮眉頭道:“他的武功並不強,只是他的身子頗為滑溜,我曾幾次抓到他,都被他脫身而走,有點像千空門的蛻身?”
“千空門,是蒼梧城青雲山的那個千空門?”
玉虛緊跟著問道。
“是的。”
胡捕頭點了點頭。
“千空門的人怎麽會跑到靜心寺這裡?”
“是因為那個傳言。”
靜慧大師歎息一聲,打斷了玉虛的沉思,正準備將那塵封已久的往事說出來時,門外響起一陣打鬥聲。
“哎呦,靜心大師你終於舍得出來了,靜慧大師與靜寧大師都化為舍利,不知靜心大師你什麽時候圓寂呢?”
大門被人轟破,破碎的門板上還有兩位僧人倒在地上。
靜慧大師扶起被擊倒的兩位僧人。
“師父,弟子無能,勸言他們不聽,他們硬衝進來,弟子也無法阻擋。”
其中一位僧人低頭有些懊惱道。
“這不怨你們,法悟,法能,你兩先退下。”
靜慧大師輕聲勸慰道。
站在門上的三名男子,一人極高,頭幾乎都要挨在門柱上,手上拿著一根長棍;一人極矮,幾乎身子只有高的那個人小腿長,雙手卻格外的粗壯;還有一人在這兩人之中顯得極為平凡,中等身高,身材也沒有那麽奇怪。
之前說話嘲諷的便是那位長的極高的男子。
“你認識他們?”
玉虛小聲對著胡捕頭說道。
胡捕頭搖搖頭道:“不認識,應該不是中天域的武林人士。”
“那就奇怪了,我也不認識他們。”
玉虛輕疑一聲。
“江湖那麽大,你怎麽可能會認識所有人,不過你既然也不認識,說明不是一院兩谷三閣四殿六樓七宗八門的人,那麽便問題不大。”
胡捕頭難得聰明了一次。
“來刹寺。”
玉虛卻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麽。
“你們三兄弟從北域蒼梧城跑到中天域風月城,讓我們還真是好找。”
那極高的男子一柱長棍,地上的石板都被震裂開。
“原來是施主您。”
靜慧大師今天的歎息聲有些多。
“靜心大師。”
那名平凡無奇的男子走出一步,對著靜慧大師施禮道。
“他們好像還不知道這個是假的靜心大師。”
胡捕頭眉頭一挑對著玉虛說道。
玉虛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示意胡捕頭不要再多言。
“還道是哪位施主是哪裡得知我們兄弟三人在此處,原來是賴施主您。”
“老東西,都這麽多年了,把東西交出來吧。”
極矮的那名男子,似乎對這些談話有些不耐,急促的催道。
“不知施主想要什麽東西?”
靜慧大師平靜道。
“來刹寺的鑰匙,別裝不知道,江湖上都知道鑰匙被你們兄弟三人拿走。”
極矮男子也不知怎麽,身形幾閃便到靜慧大師跟前,只是他的身高太矮,隻得仰望靜慧大師。
哢嚓。
“老東西這麽高,看起來還真不舒服。”
只見一聲骨折響,靜慧大師兩腿已經被那名極矮的男子打折,撲通一聲靜慧大師便跪在地上。
但靜慧大師卻仍舊一聲未吭,一旁的胡捕頭卻有些忍不住,想要動手卻被玉虛攔住。
極矮男子望著這靜慧大師,眼骨碌卻不停轉著玉虛與胡捕頭,見兩人沒動靜,瞧著神情不變卻臉上滲出汗滴的靜慧大師道:“看來你既然不怕死,不知你帶到此處的兩位香客怕不怕死?”
極矮男子身形又幾閃到胡捕頭身前,欲故技重施,卻沒想到伸向胡捕頭那雙手卻被胡捕頭緊緊鎖住。
“小東西,你爺爺的腿也是你想打斷的?”
胡捕頭一隻手提起那極矮男子,臉色猙笑著望著那男子驚恐的面容,重重一甩丟出門外。
門外傳來巨大的轟隆聲。
“沒想到胡捕頭不止刀耍的好,這一身怪力也令人驚歎。”
被靜慧大師稱作賴施主的平凡男子讚歎道。
“你認識我?”
胡捕頭微微有些吃驚。
賴施主從背中掏出一柄長刀與一柄短劍。
“傳說中的玄玉劍與碧雲刀,輕易交於他人之手可不太好。”
胡捕頭面露凝重,原以為這賴施主想用武器威脅他與玉虛時,卻不想這賴施主將武器丟在玉虛與他前面。
胡捕頭正疑惑不解時,玉虛突然笑道:“玄玉劍早就破碎,我這斷劍又膽敢用玄玉劍的稱號。”
“經天匠府一煉,玄玉劍一分為二,一劍在天劍殿之中,一劍在那位瀟湘樓副院之中。胡捕頭素來對天劍殿中人不喜,想來不會與天劍殿那位為伍,閣下可是瀟湘樓三位副院之一的玉虛前輩?”
賴施主低頭對著玉虛施禮言道。
“一眼一言可辯人,姓賴而又有高矮護衛相隨,想來是在世人面前從不露面的霖風山莊少莊主,賴喻。”
玉虛呵呵笑道。
“世人從不露面,可我身旁這兩個護衛在世人露面可有許多。”
賴喻長歎一聲。
“他兩可是用我的名頭做了許多壞事。”
玉虛笑道:“做了許多壞事,總比做了許多惡事好,壞事尚且還有補救之機,惡事可是一做便萬劫不複。”
賴喻一聽,微微一愣擺擺手道:“不知玉虛前輩與胡捕頭,跟此人可有淵源?”
“淵源還是有的。”
玉虛道。
“那可真是難辦。”
賴喻閉著眼輕說道。
“但不如你兩人說說,讓我聽聽,說不定有淵源便沒淵源。我這人,做事有些隨心情。”
玉虛轉言道。
賴喻睜開眼道:“好,那我便先說吧,這個故事說起來並不長,想來玉虛前輩有聽過來刹寺?”
“自然聽說過。”
玉虛點點頭。
“說來慚愧,霖風山莊的存在,其實就是為了掩蓋來刹寺的存在。”
賴喻說道。
玉虛卻有些不解道:“來刹寺是一座古寺,絕技經書都絲毫不與霖風山莊相關,又怎說霖風山莊的存在是為了掩蓋來刹寺的存在?這我實在不解。”
“那玉虛前輩可記得十年前的霖風遷莊之事?”
“這自然是記得,當時我還特意前往霖風山莊,確保貴莊遷莊順利,同時也警惕一些宵小之輩。”
玉虛說道。
賴喻苦笑一聲道:“說是確保,其實是怕霖風山莊對朝廷有什麽不軌之心吧。”
玉虛沒有否認,賴喻繼續說道:“遷莊是一件大事,江湖上有傳言說霖風山莊遭人威脅,又有傳言說霖風山莊懼怕風霖城旁的雲松觀,所以才避遷到北域蒼梧城,但其實這都是因為家父與一位前輩的約定。”
“約定?”
胡捕頭有些捉摸不透。
“對,約定。來刹寺十年之約的約定,所以霖風山莊才遷莊在蒼梧城附近的另一座荒山惜緣山之中。說來也不怕兩位知道,來刹寺原址其實便位於此山之中。
但由於遷莊時,不知怎麽這個消息忽然就被人泄露出去,遷莊的路上發生了一場廝殺。”
“月梧之殺?但那時不是說是生死仇家找上門,怎麽現在又變成一場奪鑰之爭?”
玉虛奇道。
“若不是如此對外所說,恐怕能否遷莊到蒼梧城都成了一個問題,玉虛前輩你又不是不知道來刹寺對江湖那些人有多大的吸引力。”
賴喻歎息一聲。
“也對,如果當時我在的話,應該也會去試試,畢竟來刹寺中的絕技藏經,號稱學可萬人敵。”
玉虛聳聳肩,示意賴喻繼續講下去。
“而就在那時,那位前輩送與家父的來刹寺信物遺失了,無論怎麽找也找不到,直到一年前我來到這所靜心寺,見到這位靜心大師,我才明白了一切。
他就是當年前來阻礙遷莊的那群人之一。”
“但這也並不能說明他就是拿走來刹寺鑰匙的人,而且這位大師一直潛修寺中,一直對於世事沒有任何留戀。”
胡捕頭出言否定道。
這所靜心寺修至八年前,而且寺中僧人都非常友好,其中不論是靜心,靜寧,還是靜慧這三位大師,對待香客都很友善。雖說現在得知三位大師相貌都一樣,分不清哪位是哪位,但總而言之沒有聽過靜心寺傳過醜聞。
“因為來刹寺的鑰匙是一本佛經,除非對佛學鑽研已久的人,根本無法參透其中的奧秘。而且我也了解到這寺中那位靜寧住持如何死亡,閉關圓寂而死,那位靜慧則是入魔而死,這都表明了他們至今還未參透那鑰匙的秘密。”
賴喻解釋道。
有了解釋,胡捕頭有些無話可說,但是他還是不死心的走到靜慧大師身邊問道:“靜慧大師,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賴喻微微皺起眉頭道:“他是靜慧?”
“不錯,其實那位入魔而死的是靜心,但由於這三人相貌都一樣,又怕寺中起騷動,這位靜慧大師便扮演起靜心大師。”
玉虛出言解開賴喻的疑惑。
卻沒想到賴喻眉頭沒有舒展開來,反而越來越緊縮,玉虛感覺到事態有些不對勁。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聲。
“不好!朱梓有危險!”
賴喻一聽便連忙跑出門外,玉虛與胡捕頭相視一眼,也跟著一起走出門外。
那被胡捕頭丟出門外的矮個子,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高個男子已經跪在矮個男子身邊,伸手試探矮個男子鼻息,面色凝重搖了搖頭。
“我來看看。”
胡捕頭走到矮個男子身邊,他當時將矮個男子甩出去時,並沒有用內力,只是用自身蠻力,所以他應該只會受丁點內傷,但不至於起不來。
胡捕頭低頭查看矮個男子的身體,他的身體緊繃僵硬,瞳孔已經沒有生機,臉上只有臨死前那一瞬間的驚恐。
“是一招斃命。”
胡捕頭出言說道,能一擊斃命的位置並不多,而且還可以排除刀劍這些兵器,那麽耳,後腦,脖頸,太陽穴,心口等都能一擊斃命,胡捕頭仔細一一翻查這些位置,果然在他的後背上發現一個黑點。
“內力貫穿心府,只是他沒想到這個人能在臨死前還能叫出聲。”
胡捕頭望向玉虛。
玉虛問道:“你知道他用的是什麽暗器?”
“應該是一塊碎石。”
胡捕頭望向四周,有一塊破碎的石子。
“這就奇怪了,能將內力精確的遞送到普通的石子中,並且準確的擊中一位還算武功不弱的人背後,那他怎麽還會讓他發出聲音?”
玉虛頗為不解,正好望著神情不變的高個男子道:“你的朋友死了,你不覺得悲傷嗎?”
“死,本就是常態。若每死一個人,我都要哭上一回,那我時間可沒有多用來悲傷。”
“是啊”
玉虛忽然仰著頭說道。
胡捕頭有些奇怪地望著玉虛,他很少會從一件事突然跳躍到另一件事,但如果他跳躍到另一件事,那麽說明也有一件事在發生。
胡捕頭忽然低著頭也沒有繼續看玉虛,賴喻也皺眉沒有說話,玉虛仰著頭望天,高個男子依舊呆立著。
一時間,氣氛就這麽有些凝固。
忽然間,微風輕揚。
“死了。”
原本在佛塔外的玉虛,賴喻,胡捕頭瞬間又回到佛塔之內。
玉虛抬頭遙望這七層佛塔,望著周邊雕刻繪畫與長久不滅的油燈。
“人死了,可是誰殺的他。”
“殺的他的人,與殺我家奴的人又是否是同一人?”
賴喻眉間閃過一絲憂慮。
“我們三位的輕功雖說不上最強,但也不是尋常人能比擬,能在發出聲響的瞬間,便逃離出寺,這不太可能。”
胡捕頭搖搖頭道。
這時,賴喻身後那個高個男子才趕過來。
“朱吟,你在外面有看見其他的人?”
“少爺,並沒有看到。”
朱吟應道。
“奇怪。”
賴喻眉間疑慮。
“並不奇怪,既然大家都沒看到,說明他還在這佛塔內。”
玉虛順著佛塔上的壁畫撫摸道。
“可這佛塔,自下而上,看的一清二楚,除了長明燈與滿牆的壁畫,供奉的舍利還有什麽?”
賴喻說道。
玉虛卻說道:“自下而上沒有發現,那麽自下而下呢?老胡,你還記得那靜慧大師說的話嗎?”
“他說了什麽話?他不是什麽話都沒說嗎?”
胡捕頭滿臉不解望著玉虛。
玉虛道:“他不是說你曾在寺中抓過一個善使千空門武功的盜賊?還說過一年前流傳在蒼梧城的傳說?”
“是啊,那又怎麽了?”
胡捕頭繼續保持疑惑地表情。
“一年前蒼梧城的傳說?”
賴喻在一旁似乎恍然大悟道。
玉虛並沒有先回答胡捕頭的疑問,而是點了點頭對賴喻說道:“我原本以為他口述流傳一年前蒼梧城的傳說,是關於來刹寺的傳聞。畢竟蒼梧城江湖上最大的傳說便是來刹寺,後來再就是你與你兩位家仆進來,你所說那一番言論。”
“我所說的言論必句句屬實。”
賴喻手指高舉說道。
“你說的並不假,那靜慧大師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說明你說的有些東西他是肯定的,但又有些東西他是不肯定的,所以他遲遲沒有回答。”
玉虛又轉過頭對胡捕頭說道:“你之前抓的那名千空門盜賊,也是在這座佛塔下所抓獲,千空門什麽不行,但是千空門有一樣卻舉世無雙。”
“尋寶的手段。”
賴喻接口道。
“對,當一個人知道寶物的地點,但是又沒有將寶物偷出來,說明他遇到了一些麻煩。”
玉虛接著說道。
“又有什麽麻煩能難住他?他的輕功不錯,七層佛塔對他不是難事,他的嗅覺不錯,應該能清楚寶物在哪裡……”
胡捕頭仔細回憶著當時抓住那千空門盜賊的細節。當時他站在佛塔後,不停地摩挲著什麽,若不是他最後發出的聲音太大,恐怕也不知他仍躲在寺中。
不對,一個輕功不錯的人怎麽會突然發出聲音,除非……。
胡捕頭眼睛一亮道:“除非這佛塔之內還有一間密室,而開啟這密室的方法需要機關!”
“不錯,這佛塔四周雕刻的壁畫,有些顏色已經脫落,有些卻仿若剛畫上去一般。”
玉虛點頭道。
“但是這個又與你剛才說的一年前蒼梧城傳說有什麽關系呢?”
賴喻還是有些不解,這位玉虛前輩為什麽突然要問這一句廢話。
“那你告訴我一年前蒼梧城江湖上流傳著什麽樣的傳說?”
玉虛反問道。
“一年前的話,大概是有件佛家至寶遺落在中天域。”
賴喻答道。
“倘若那件佛家至寶正好就是來刹寺的鑰匙呢?十年前貴莊遷莊之事,被東域許多門派反對,在蒼梧城與無色城交界之處,產生了一場廝殺慘烈的圍殺,稱月梧之殺。
貴莊雖成功遷至蒼梧城,也亦立下赫赫威名,但其中來刹寺的鑰匙,那本佛經卻不慎被人偷走。想一想,什麽人能在貴莊眼皮子底下將佛經偷走?那只有千空門的人,還是數一數二的那幾個人,千空門雖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不立於八門之中,門下弟子盜賊頗多,地位在江湖中格外尷尬。
雖有威名,但避而不談。”
玉虛說到此處,特意頓了一下。
胡捕頭眯著眼說道:“恰巧我又不久前在這靜心寺中,遇見那千空門盜賊,說明他們門中上下也知曉這件事,不過這十年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那說明他們有一個暗號……,靜心大師的死?噢不,靜慧大師的死?!”
胡捕頭腦中靈光一現。
玉虛點點頭道:“對,靜心大師對外住持寺中大小事物,雖不是住持,但行駛住持之事,靜慧大師與靜寧大師卻很少露面。
靜寧大師圓寂時,寺中無異動,唯有靜慧大師死時,寺中才略有騷動,但騷動之時,正好被小姐看到,謊稱入魔。如果我猜的不錯話,這位既不是靜慧,也不是靜寧,而是李河當晚帶來的那名女子。”
玉虛說著說著,走到已經沒有聲息的靜慧大師身邊,順著他的臉頰摩挲,撕拉扯下一大片人皮面具,露出一個完全陌生的臉。
“但不是說是名女子?”
胡捕頭仍有疑問。
“半夜三更,披頭散發,是男是女,誰又看得清。”
玉虛略含深意道。
“你又是怎麽發現的?”
賴喻面露警惕問道,這玉虛前輩對這寺中發生的事了若指掌,仿佛他就在這寺中待過一樣。
“很簡單,靜心,靜寧,靜慧這三位大師,我都偶然接觸過。之前在寺中跪拜一日,仍不得見任何大師,我心中已有疑慮,故而途中試探問這位假靜心大師一些問題,果不然他很快就承認他是假冒的,但是他又稱他是靜慧大師,我心中又有幾分疑慮,本打算證實之時,你又闖了進來。”
玉虛漫不經心說道。
胡捕頭卻瞪著眼睛望著玉虛說道:“你什麽時候見過這三個大師?我怎麽不知道?”
“十年前的時候,你對當這個風月城捕快可是非常排斥,風月城郊外荒山忽然多了一間規格不小的寺廟,我自然要去探查一番。”
玉虛冷笑一聲。
胡捕頭喏喏沒有繼續說話,當初走馬上任這捕頭之時,他心中的確憋著一股很大的怨氣。
“那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那來刹寺的鑰匙究竟在不在這裡?”
賴喻可沒有胡捕頭與玉虛討論的功夫,他現在隻想知道這一點。若不在,他再在這裡耗費太多時間,就沒有多大意義。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
玉虛慢慢站起身,他現在所站的位置就是當時假靜慧大師所站的位置,他一伸右手,剛好碰到右側的壁畫,左右橫扭。
佛塔上空傳來一聲空蕩蕩的咖嚓聲。
玉虛瞥了一眼胡捕頭,胡捕頭立馬心領神會地跑到當時抓到那名盜賊的佛塔後,也不知胡捕頭在佛塔後搗鼓什麽。
佛塔內地板轟隆隆裂開一道口子。
“進去看看,才知道你所說的來刹寺鑰匙,究竟還在不在這裡。”
.....
寬闊的道路上來來往往車馬絡繹不絕,兩旁林立的酒樓客棧,賭坊青樓喧鬧之聲不絕於耳。
青樓女子身上胭脂味與酒樓客棧裡的酒香肉味混合在一起,街道上殘留的血腥味,混雜出一種另人迷醉的味道,就連隔壁賭坊裡賭客叫喊聲都變得有些悅耳。
“玉虛你為什麽一定要拉著我一起來啊?!”一襲布衫的胡捕頭此刻正病懨懨的趴在桌上,雙眼乏力,有氣無力的呵斥一旁正端坐喝茶的面貌普通男子。
“辦案不帶著捕頭,那怎麽叫辦案?”那名面貌普通男子開口說道,“只是沒想到你一出中天域,便會水土不服。”男子面色平靜,但胡捕頭仿佛看到男子時不時挑起的嘴角,在無聲的譏諷他。
“多謝胡捕頭與玉前輩出手相助,”賴喻一說話剛好將胡捕頭想與玉虛爭辯的想法打斷,胡捕頭繼續趴在桌上。
“舉手之勞而已,其實我也想知道千空門究竟用什麽辦法,將那來刹寺的鑰匙偷走的。”玉虛眯著眼喝一口茶,望著手上的金箔葉,金箔葉上正刻著一個大字,空。
原來,胡捕頭找那機關將佛塔內密室打開,眾人一齊進去卻發現裡面空空去也,密室的桌子上只剩下這個金箔葉。
胡捕頭立刻反應過來,立刻趕往風月城牢房之中,果然關押千空門盜賊那間牢房空空如也,只有一個用牢房地上枯草編制的假人。
氣的胡捕頭將看守牢房的獄卒一陣亂罵,隨後便立刻向知府請辭,說一定要將逃離牢房的罪犯捉拿歸案。
等胡捕頭怒氣消散,回頭看著一臉平靜的玉虛,才知道自己是上了賊船。
“你什麽時候知道東西就已經不在了?”胡捕頭側著臉有氣無力地問著玉虛。
“從那靜慧大師將你我引至佛塔之中,我就猜到靜慧大師讓你我看的東西已經不見了。”玉虛放下那塊金箔葉說道,“只是當時並不確定是誰拿的。”
“你怎麽發現的?”胡捕頭一隻手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著,嘴巴向旁邊一伸,叼著酒杯,一飲而盡。
“佛塔中的壁像,有些很新,有些卻很老舊,靜心寺建寺並不晚,壁像老舊說明人曾經在這裡找過東西。什麽人不走階梯,喜歡爬牆?”玉虛平靜看著窗外,中天域與北域有個相交的地界,但這塊地界卻是官不管,民不住之地。
“賊……但是你怎麽確定賊就一定把東西偷走呢?萬一他也沒有找到呢?”胡捕頭嘴角叼著酒杯,示意賴喻身旁那個武仆朱吟給他續上一杯酒。
“千空門的賊,既知道寶物的地方,又知道開啟寶物的方法,那麽那個寶物他一定能偷到手,無論在哪裡。”玉虛轉過頭看著始終不肯用手倒酒的胡捕頭,“你確定這樣會更舒服?”
“是。”
胡捕頭面色雖病懨懨,但此刻卻滿意打了個酒嗝,有個人伺候果然是舒服,自己以後是不是也要找個類似的仆人?不過找玉虛這樣的估計會被氣死,哎不找他那樣的,估計以後打架還是得自己親自動手。
正當胡捕頭腦海中不斷浮現各種奇思妙想的時候,一直在旁靜默不說話的朱吟開口讚歎道:“玉大俠這千容千面之術,還真是奇妙。”
玉虛平靜一抹臉龐,又幻化做另一張臉龐,“千家的東西總是有些奇妙。”又變化一張面貌的玉虛站起身,“走吧,等的人來了。”
賴喻伸手從懷中掏出一些碎銀放至桌上,朱吟扶起仍一副死人樣的胡捕頭,一行四人便這樣走出這間客棧。
沒有人對玉虛當面變化容顏的手段覺得驚奇,也沒有人會偷聽玉虛四人交談的話,更沒有人會問玉虛他們是誰。
因為這裡是混沌城。
沒有道理,沒有規矩,武力至上。
這塊地域之中有各種各樣的人,唯一沒有的人是好人,就算有,很快只能在湖水中,小巷中,荒郊中找到這種人的屍體。
曾經官府也派人鎮壓過,但鎮壓過後,這些官府的官員士兵很快又消融在金錢與美色,還有至高的權利之中。
最後這些官兵也變成混亂之地的一份子,為罪惡的土地再添上一份土壤。
沒有人弄清這種地方是依靠什麽持續至今,有各門各派偷學武學叛門的人,有噬殺成癮的殺人犯,也有妖嬈百媚的女子,更有和藹提著驚恐頭顱走進這裡的憨厚男子。
“你說陛下為什麽不派人把這裡清了。”胡捕頭下巴頂在朱吟的肩上,好在朱吟十分高長,一般人的肩膀可放不了胡捕頭這八尺男兒的下巴。
“天底下規矩這麽多,總要留一個地方讓人可以肆無忌憚的釋放自己武力, 要不然這些人會被逼瘋的。”玉虛平靜的掃視這周,來往絡繹不絕的車馬上都或多或少會帶著還未乾透的血液,馬車上始終會有幾位面露精光,手持刀劍的人目光炯炯望著周圍。
唯一有點奇怪的是玉虛一行人周圍都沒幾個人。
“你都把客棧裡的人快殺完了,這個老板估計把你當成嗜血成性的瘋子了。”胡捕頭無事掃了一眼身後客棧老板,他正在貪婪的搜刮屍體上的錢財。
“他們不動手,我也不會動手。”賴喻平靜說道,只是他原本錦色衣裳上粘滿了鮮血。
“哎,”胡捕頭歎了一口氣,“別人都是掏銀子,你一掏卻掏出幾塊金子,再看你這身衣裳,我如果是他們我也動手了。”
“如果胡捕頭動手想必我可能不會站在這裡。”賴喻一絲不苟的說道。
“你這人,倒是開不了什麽玩笑。”胡捕頭喪氣說道,他並沒有指責賴喻的意思,見財起意,就得做好人為財死的準備,既然眼睛擦不亮,那就別要這雙眼睛了。
“不是走以殺證武這條武道,盡量還是避免造成過多殺戮。”玉虛看了一眼賴喻,“那個獄刀蘇淺便是例子,這些還是會對心性有影響。”
“受教了。”賴喻低頭看不清臉上神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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