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於此刻仿佛陷入死寂,許離那雙紅瞳微微擴散,恍惚有光蕩過,他瞳孔近乎無神地轉動著,倒映出的景象中,不知從哪冒出的幾隻兔子正賣力地啃噬著紅白交雜的草葉,似注意到窺伺的視線,血色的瞳仁相繼瞪視向他。
“啊——!”許離突然聲嘶力竭地抱住頭,向後連退幾步倒靠在了一棵樹上,身邊霧嵐噴發縈繞,紅白交錯,仿若心臟般收縮舒張。
片刻。
“神往·禦念……”
古怪的音節喑啞吐出,許離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著,眼中鋒芒一閃而過。
霧嵐漸漸收斂,他閉上眼,抬起青筋暴起的手,微顫著敷在額頭,撫去滲出的細汗,垂落,身體也跟著滑坐而下。
“呼——怎麽就會失控了?……之前在洛月宗,面對那場景也沒有……呵呵,還是大意了……”他自嘲地笑了兩聲,太過相信客觀存在的‘禦念’對情緒控制了。
搖了搖頭,他重新掏出那片竹簡,辨明了方向,就欲撐起身子離開。
“暫時不能幫你瞑目了,公孫止瑜。那個地方我暫時還不能太過靠近,不過我會把這件事告訴公孫家的。”
許離深深地望了眼那片血孽之地,漂浮起來,“最近……我有接觸過什麽容易調動人情緒的東西嗎?”
他想著,身影消失在森林黑暗之中。
……
染上紅色的溪流在林間穿過,潺潺淙淙。月光下,巨大的野豬橫屍溪上,近乎就此截斷了流域,也令得此處的水流更為湍急。
在那頭豬屍上,估有兩個人頭大的血洞貫穿了它的腰腹,血液由此混入溪中,自昏迷的少女身畔流過。
有猴兒來此汲水,它好奇打量了會豬屍便爬了過去,攀上那血洞,從其中張望起對邊的事物——溪水浸透了少女身上的朵朵血斑,她皺著眉,看上去有點不安。
忽而間天邊似有兩個黑點一前一後正飛快向此處靠近,瞬移般停在了溪流旁,嚇得那猴兒渾身毛發一炸,“嗬——”鳴著轉身就跑。
“你看!都怪你,現在我們都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大陣鎖住了!”紀妃雪喝問一旁跟來的王施軒,她一昂頭,便瞥見了溪中的那個少女。
而王施軒也不惱,倒是看著眼前人外層道袍上的破洞微皺起了眉。
“好漂亮的小姑娘啊!”紀妃雪感歎著走上前去,手搭上少女的細腕,又望了幾眼不遠處的那頭豬屍,“沒受什麽傷,靈力充沛,靈脈強盛完全沒有虛弱的跡象,那怎麽弄成這樣的?難道是被嚇的?”
正想著,頭上陰影罩來,一條略顯厚實的白衫套在了她的頭上,身後傳來王施軒的身音:
“你衣服破了。”
紀妃雪抓狂地把那衣衫扒了下來,啪的扔進水裡,怒視著他,“你有病吧?!”
“……抱歉。”
王施軒一愣,微垂著眸子回道。
壓下怒火,紀妃雪視線在自身與那飄走的衣服上徘徊了一陣,又睨了眼王施軒那隱含內疚的模樣,無聲地歎了口氣:這個呆子……
“你去那邊樹林。”她突然喊出聲,手隨意指了指,一頓間,又補充道,“我不會跑了的,說到做到!……不許偷看!”
不疑有他,王施軒未曾多言地順著她指的方向一板一眼地走了過去。
見其如此,紀妃雪長出了口氣,把視線重新投向溪中的那個少女,“長得這麽好看,可不能這樣髒兮兮的,哼哼~”
她心情不錯地自語著,將少女抱到岸邊,讓其躺在自己懷裡,舒開了那緊皺的眉頭。
見著少女修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紀妃雪輕笑一聲抬手凝聚出淨水清理了其臉上些許的血汙,隨後她便異常熟練地將少女滿是血斑的外袍扒了下來,嫌棄地扔進了溪流。
“嗯?那件衣服的材質不錯啊!”
紀妃雪看著少女隻浸了少許水漬的裡衫,望了眼那已隨水走遠的染血外袍,暗想著:
也不知道這個漂亮妹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哪個家族或是門派前來歷練的嫡傳之類?看這模樣應該是與暗中跟著的長輩“走散”了?
正當她打算繼續動作,將少女剩下的衣服脫下來更換時,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陡然自她心頭升起!
“列!”
未假思索,古怪的音節自其口中吐出,她的身影瞬時便消失在原地,出現在了數米之外。
也正此時,那少女衣襟中,驀然閃出一抹紅光,一道竹簡樣的事物迅速鑽出,不待紀妃雪反應便光芒大作,炸裂開來。
“轟——”
氣浪翻飛,那穿著破爛道袍的身影跟著塵煙掀起,倒飛而出。
紀妃雪手臂交錯擋在臉前,發絲後揚,前方那鮮紅的光豔仿似從某個孔中迸射出來,向著自身方向呈奇怪的發散狀傾瀉。她半眯著眼,瞧著那光芒後不知升起了什麽,好似在翻騰起伏。
背後一股輕柔的阻力傳來,將自身倒飛的衝力盡數卸去,她站穩腳跟,向後微仰著頭瞟了眼王施軒那深邃而顯刻板的五官,不自覺的輕哼了聲,向旁走開了兩步,隨後一怔,愣住了。
我,我在幹嘛?
她難以遏製地拍了拍臉,那雙明亮的眼睛一時有點發直,一些讓她耳朵發燙的場景陸續闖入她的腦海——
和一般女孩那樣熟練地把垂下的發絲撩在耳後……
跟小女兒般的無理取鬧……
還有那羞恥的“哼~”……
她臉龐滾燙,完全忘了危險可能還沒有解除,若不是“九字真言”本為一體互有牽引,她甚至還注意不到自己的變化!
“許離?……你可能誤會了。”
身邊王施軒的聲音突然響起,將紀妃雪喚了醒來,卻不由地讓她兩腿有點發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額?等等,許離?
她抬頭向前方望去,只見一片白霧繚繞間,有道身影側立在那少女身前,他的一隻手伸出白霧,抓住那滿是裂痕的竹簡,已是袖口襤褸血肉模糊。其中一雙紅瞳亮著淡光在王施軒聲音落下時,將視線從少女身上移了過來。
“嗯?”
許離身畔的白霧退去,將那隻滿是灼傷的手收回瞧了兩眼,等待著對方的解釋。
“她只是想幫你後面那位換身衣服。”
“……”許離微怔,差點被氣得笑出聲來,“所以我誤會什麽了?”
“她當時昏迷在河裡……”
“王施軒!?”許離暗咬著牙,帶著些許鼻音,那雙紅瞳愈發鮮豔,好似黑夜中的兩盞明燈,他的身旁一縷縷血色霧氣緩緩浮出,蒸騰。
突然——
“我不是男人!”
砰——許離手中的竹簡被猛地撚碎,他忘記了疼痛,血霧驟散,愕然望向那邊面龐漲得通紅的紀妃雪。
這聲音相當悅耳清脆,若非刻意,絕不是一個男人能夠發出來的。
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的褲腳被輕扯了一下,身後傳來言淚輕的聲音,卻滿是疲憊:
“阿離?……你來啦……”
而待他轉身的一刻見到的卻是言淚輕倒在地上緩緩垂下眼,像是又昏去了一般。
顧不得那麽多,他立時俯身將手搭上了言淚輕的肩膀。
“還好……只是脫力。”
再一回頭就望見紀妃雪氣衝衝地幾步跨到了自己身前,“‘風流槍’!所以你現在是打算親力親為嗎?這位妹妹可是完璧之身,可別告訴我,你們成親了?!”
“沒,沒有。”許離有些語無倫次地擺了擺手。
“那還不快點給道爺滾開!跟那大叔一邊玩去!”她猛然吼道,見許離灰溜溜地跟在王施軒身後走進林子,不禁輕哼了一聲,補充喊道,“互相監督!”
剛說完,她便又是一怔:怎麽又這樣了……我不想加那個“哼”的,好女孩子氣啊啊啊!!!
花了幾息時間,勉強壓下心中的不適感,她蹲下身子,伸出兩支纖指搭在了言淚輕的手腕上:剛才這姑娘突然蘇醒,有點奇怪……
而隨著這一感受,她慢慢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言淚輕那柔弱,疲憊,卻流出一絲心安的臉龐:
沒了!那充沛的靈力沒了!也難怪她剛醒就又“睡”了過去。
可為什麽?
我之前絕不可能判斷錯誤!
這段時間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