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今夜滿月,星聚如網。
月光像流沙傾瀉,在樹上豐枝流連,慢慢向那深林間的村子淌去。
青石廣場上,今晚長桌未設,以枯瘦似槁木的村長為首,上百的村民站在廣場中心,抬頭望著那輪白玉,目中清澈,唯月無星。
隨著時間推移,這片林間的月光仿佛水澤蒸騰出光霧,一時間滿目白茫飄然,不似人間境地。
月至中天,沒有任何預兆的,這群人突然齊齊跪倒,以頭搶地……
林間寂然無聲仿若鬼地,而視線拉開,遠眺青峰山巒,卻如往常無二。
一切正如常地進行著。
……
不知所處何地的懸崖邊,白衣的“墨客”盤膝坐著,任由月華洗練,他的身邊放有一把長劍,劍鞘樸實,劍柄無華。
王施軒自己也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了,只是看著手中那節發帶,慢慢回想起很多的事情:
“你這人雖然呆了點,不過還挺有意思的。道爺我平時呢,喜歡交朋友,以後就叫你王兄了!”
……
“我昨日替你算了一卦,你成就宗師的機緣就在陌嵐山以北的泗水城。”
之後他便遇見了許離,再然後,兩個半步宗師的人,卻展露出遠強於一般宗師的力量,天昏地暗的一戰,然而……
……
“君門的七宿劍訣,你是君門的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呵呵……哈哈哈哈……”
自那一通不得其意的話語以後他便再沒見過紀妃雪。
應該是再沒見過以前那個少年義氣的紀妃雪吧。他想。
後來再見,也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橫眉冷對,直到“謫仙”這個名詞傳出來,引起了門內的注視。
師叔祖的弟子啊……難怪……
他微微釋然了。
可如今,王施軒看著手中的發帶,手慢慢握緊,隨著他的動作,那深藍的色澤上突然泛出了一點金色。
片刻,他手張開,見著發帶上那隱隱連成一個繁奧圖案的金色紋路,其中有一片形似“兌”字,眼中異色閃過。
原來……是這樣嗎?封兌印,綺羅香……
玉蝶仙啊……
月光下,他抬起了頭,身影自斷崖上匿去了蹤跡。
……
模仿城防建起的木製牆壘上,一塊不知以什麽血寫成的“黑虎寨”牌匾泛著紫黑色,掛得還算端正。幾個披獸皮的小匪正在牆頭、牆下打著哈欠閑逛,也算是巡邏了。
這山寨背靠絕壁,面朝山林,還稱得上是易守,但要真遇上呈碾壓勢態的對手,怕是除非有暗道,不然一個也別想逃走。
此時,夜幕才剛剛降臨,寨子前的樹林裡,言淚輕正默默盯著那個對她來說可謂是龐然大物的建築。
也不知道阿離躲在哪裡。她想著,心裡總是空落落的,左右看了看,將手中揣著的那條散著微弱紅光的竹節用力握了握,便收了起來,她那明鏡似的眼裡隱隱有點不安。
忽而,言淚輕渾身一僵,無意識地向後望去——夜空的遠方,滿月正懸。
就這般看著,慢慢的,她那雙清澈的瞳孔漸漸渙散,一輪皓月在其中無限放大,頃刻間仿佛侵佔了她整雙瞳孔。
隻得片刻,她的左眼驀然化為了黑色,徹徹底底的黑色,宛如黑洞一般除了黑墨般的色澤以外別無他物。而她的右眼,也有一抹純白覆蓋而來,卻轉瞬即逝,如今雖已恢復了常態,可也依舊渙散無神。
“好餓啊……”
忽而間,言淚輕唇齒微張,細不可聞的聲音傳出,轉身朝向了那座山寨。
剛踏出一步,她身子又是一僵,右眼瞳孔稍有凝聚,恢復了一絲清明卻又透著痛苦。
“呵……這樣啊,看在這麽多年的份上……”
她兀自說著,右手緩緩舉了起來,伸出了食指,一時間來自天穹的月光宛如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向她傾瀉而來,形若實質,看上去仿佛一條通天之道。
“大夥快看,那是什麽!?”牆頭上,突然有人叫道。
“別死了是吧?”言淚輕嘴角微掀,手上猛然前指。
那條“通天之道”隨著她的動作,於此刻忽然炸開,層層疊疊,化作無數光練四散奔向上空。
“這……”之前牆頭大喊之人瞳孔一縮,只見天空上那多如牛毛的光束呈包圍之勢,一層層,一圈圈,如蛇似練,忽而一齊轉向,拖出晶瑩光焰向著山寨傾軋而來。
沒給任何機會,瞬時便有一條光練插入了他的眉心。
隨著此人眼中翻白無力倒下,一時間,那數不清的光練在山寨中肆意穿梭,逢人就刺。頃刻間,整座寨子裡各種喊叫此起彼伏,儼成一派煉獄景象。
忽的,怒吼響起,一人踩著把長刀突破光練重圍,衝到了山寨上空。
“何人……”
話未說完,空中還未徹底衝出的光練在此刻仿佛找到了歸屬般,全部向其刺去。
那人還欲如剛才衝出般,聚攏靈力以作阻擋,而那千千萬萬已成遮天之勢的光練在這一刻忽而自一點聚集,俄頃便化作了一杆丈長銳槍,拉出破空聲響,飆射而來。
“咻——”“嗡——”
那人面色一變,正欲躲避,卻也明顯為時已晚。
“砰——”
銳槍沒入山巔,所過之處,唯有血霧綻開,不見人影。空氣哀鳴未絕,然霎時間那座吞了銳槍的山頭驀然崩潰,數百巨石如雨而下。
緊接著,恍惚間這群巨石於空中齊齊一停,一道微光攜著波紋在半空擴散橫掃——哀鳴聲絕,靜默之中,所有石塊一齊碾作了粉末,隨衝擊的風而散。
“他早離開就不會死了。”言淚輕自語著聳了聳肩,迎面的風夾著粉塵將她的頭髮揚起, “嘖,不過這招確實不錯。”
突的,她皺了皺眉,臉上浮出一抹冷笑:“你沒機會的。”
話音未落,她眸子中便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眼一閉,應聲倒了下去。與此同時,一滴淚水自她右邊臉頰滑過,在風中破散,融入了粉塵之中。
恍惚間,那片激蕩的風裡似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輕輕低喃,沙啞哽咽:
“言淚輕啊……可言這一生莫輕淚?”
……
貼著林梢飛馳而過,許離忽而停在了半空,朝西北方向望了過去——黑夜的群山峻嶺間,那條“通天光路”是如此的顯眼。
沉默片刻,他手緩緩伸入袖中,拿出了那柄刻有“雲”字的步搖。
拇指輕輕摩挲著其上輕微卻滿布的溝壑,一雙倒映著步搖的紅眸中,隱約間似有水光蕩漾。那天小姑娘被撞開身子,丟了燒餅,又委屈挪回原地的模樣在眼前放映著……
片刻,他手猛然攥緊,腳下一轉,咬牙向光柱亮起的方向飛去。
沒過多久,一隻灰色而不知品種的大鳥驚慌著發出示警威脅的鳴叫,迎面向其撞來。
目光一凝,鋒如利刃的氣息驟然自許離身上仿似蓮苞飛綻般散開。旋即,他一手探出,那隻大鳥沒有任何反抗的被他揪住了背頸,扔進了腰間布袋。
隨著他的離去,一捧鮮血,在月色下嬌豔欲滴著,於空中綻放,落下,染紅了此地樹尖。
一路疾馳,所過之處,枝飛葉碎,再有靠近的飛禽,離其三丈,如若未避,肉碎血濺,不見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