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月城,靠近城郊的一家小店。
這店雖小,在這正午時刻倒也來客不絕,店內以茶水包點為主,設施已有些年頭,店門的遮陽棚上褶皺深處勉強擠出了些許的光線。
“啊——”
言淚輕彎著水汪汪的眼睛,從籠裡夾起個包子向坐在她對面的許離遞去。見那嘴唇微動,言淚輕手極速一收,“啊嗚”一口便把包子咬了下來,鼓著腮幫得意瞧著他。
“呵呵……”無奈地笑笑,許離數著布袋中已經多年不見的銅錢,歎了口氣。
眼前這少女,他方才已經試探過了,至少有著“形化如雲”的修為,至於怎麽試探……
……
“你看。”許離張開手掌,伸向言淚輕面前,示意道。旋即,他手上一絲絲霧氣慢慢凝聚,頃刻間一柄煙霧繚繞的袖珍小劍便顯現了出來,靜躺在他的手心。
睨著少女閃閃發亮的眼睛,他微微一笑,語氣蠱惑:“想學嗎?”
“嗯!”
“你這樣,想象自己身體裡面有一條小河,想象這條河裡的水正流向自己的手心,然後……”
片刻,看著少女瑩白的手心中那個雪白晶瑩的包子,許離乖乖閉上了嘴。
……
以她身上的氣息來看,年齡絕對不超過二十,這個年紀的“形化如雲”……小門小派?嘖,算了,小爺也懶得想了,愛怎怎地,等人找過來吧,不就是幾頓飯的事嗎?
正想著,忽而間,整個城仿若地動般輕微顫了顫,旋即一道晴天霹靂劃過,震耳欲聾。還未等許離向異變傳來的方向看去,整個城內便又是一片佛光普照。
“呵。盡管搞事吧!反正小爺我不去摻和了。誰管誰傻!”
他冷哼一聲,靜等了一會,這佛陣便又隱匿了蹤跡。而接著,許離突然覺得對桌有點安靜,自從這家夥說了第一句話以來就沒消停過,這是……
抬眼看去,只見那少女正癡癡盯著一個方向,桌上竹籠已經空空如也,許離眉腳一跳,就聽言淚輕忽地喊道:
“阿離,我想吃那個!”
她指著街邊一身藍衫,揮杓如潑墨的畫糖人,眼眸亮晶晶的望向許離:“就是那個大老虎!”
……
那處平房內,四名黃袍僧人面對眼前這斷壁殘垣的景象不禁相視一眼,道了聲“阿彌陀佛”。
“看這血跡的狀態應該有一月以上了。”一名僧人蹭了點乾血在指尖摩挲了會,旋即看向其余三人中皺紋明顯的那位,“本覺師叔,怎麽辦?需要去找慧塵師祖嗎?”
“不急,容我先看看。”話語間,他已閉上了眼,下一瞬,其眼皮上驀然射出兩道金光。繼而,一幕幕模糊不清的畫面漸漸在他眼中浮現——
他看見了六條墨黑鎖鏈從房內衝出,直奔那道士打扮而面目不清的人而去;看見了一條巨型山石自地上直起十丈;看見了那道士手拿的黃紙突然自燃。
“煙尋術?”本覺喃喃細語著。
傳聞此術能將方圓二十米內與紙上所寫之物有關的所有事物都找出來。
腦中閃過信息,一咬牙,他目中忽的流出來兩道血絲,畫面中,那道士依然面目模糊但紙上的字卻正漸漸清晰,“玉蝶仙……”
三個字自其口中吐出,眼中劇痛傳來,他悶哼一聲,彎腰抬手捂住了雙目。
“師叔!……”
“無妨。”他一擺手,心中卻是遊移不定:玉蝶仙……傳說中的阻道花,這世上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心裡一動,本覺轉身向院門看去,就見發須皆白的慧塵大師已經推門進來。
“慧塵師祖。”四人連忙行禮問好。
慧塵點點頭,滿臉肅穆,他目光從院落各處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本覺身上,悠悠開口道:
“我都看見了,聽見了。大概一個月前,有六人在此聚會,他們得到程鷹被殺的消息,有人表示程鷹的死與‘玉蝶仙’有關,接著夜桑暝突然出現,他殺了這些人,並以這六人心血布下了六鬼敲魂印。”
他一頓,接著道:“這六個人和程鷹一直在調查‘玉蝶仙’的下落,而且程鷹應該有些線索了,只是不知道他們背後的那股勢力是誰。”
“慧塵師祖,那玉蝶仙真的存在嗎?”本覺擦去眼角的血液,問道。
“玉蝶仙我不知道,但‘阻道花’肯定是存在的。”慧塵輕歎一聲,“這萬丈紅塵紛紛擾擾,阻道之花難道還會少嗎?不說這個了。傳聞程鷹是紀妃雪所殺,之後風鷹潭的消息你們還有人關注嗎?”
“之後的消息……”本覺輕語著,旋即臉色一變,“據聞風鷹潭附近曾出現過餓鬼魏驍的蹤跡。他不會把程鷹的魂魄吃了吧?”
“魏驍?”慧塵沉吟片刻,眼中似有畫面倒映,最終還是一聲歎息,“希望羅刹教能冷靜點吧。唉——”
……
是夜,風月澗,以紫紅為主調的房間內。
夢瑩兒坐在床邊,撐著下巴看著床上偶爾劍眉輕蹙的紀妃雪,歎了口氣,拿起床頭上的水杯,用棉絮吮了點水,輕輕擦試起他略乾的嘴唇。
放下杯子,夢瑩兒想起三個月前她第一次見到紀妃雪的時候也和現在差不多。那個趴在草叢裡,渾身是血的人,臉上卻仍是一副倔強的表情。
當時她將他救起,現在想來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照顧了這人幾天,卻沒想到是個登徒……
想到這,夢瑩兒臉上微紅,偷瞧了他一眼,輕哼一聲,撐著香腮,思緒又不知飄到了哪。
當時是為什麽呢?嗯……好像是因為他長的太好看了?可能吧……
看著紀妃雪那張臉,她不禁伸手上去捏了捏,輕囈著:“還是你之前那副樣子好看呢!謫仙……一點都沒說錯,可真像啊!”
而與此同時,洛月城的夜市上,少女抱著張燒餅啃著跟在許離身後,秋水盈盈的眼睛在燈火下忽明忽暗。
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嗯……不過之前那地方還是別去了……
許離想著,步伐卻更趨於是漫無邊際。
還得讓這家夥有自保能力才行,然後小爺就找個機會走人,嘿。
他瞄了眼言淚輕,眼角余光中似有什麽閃過,令其猛然轉頭看向人群某處,在他瞳孔中心,一人身著道袍,黑發及腰隨風揚起,身形“朦朧”地自人群穿梭,漸行漸遠。
眯了眯眼,那道身影似與老道有了些許重合,似想到什麽,許離抬手止住言淚輕的腳步,道:“你在這裡等我一會,我馬上回來。”
話音未落,他便幾個閃身,失去了蹤影。
見眼前人頃刻消失,少女愣然間,探手向前無力地抓了下,又無力地垂落,那雙澄澈的眼中終是出現了些許波紋與畏縮。
這邊,許離眼見那道士已近在咫尺,抬手便朝其肩上拍了過去。而就在其指尖將要觸及那人之時,許離身形卻是一怔,眉頭皺起,腳尖點地倒飛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鏡花水月般破碎,身糟似是一個常見的庭中小院,許離望著不遠處那差點被自己推開的房門,聽著其中嘩嘩的水聲與“鶯鶯雀雀”的笑聲,眉腳不自覺地跳了跳。
應該不是老道……見鬼的,缺德的人還真不少。想到自己還有個累贅在那邊,許離撇了撇嘴,轉身便向外離去。
不見就不見,管你啊?!誰稀罕似的。
他的背影迅速湮滅在黑夜中,而那庭院的某棵樹下,陰靄裡僅因淡光露出的下半張臉上,那嘴角微微掀了起來。
……
“洛月王城外邊,這幾天山匪鬧得很凶啊。我聽說好幾個商隊都在找高手呢!”
“什麽洛月王城,這不都改名了嗎?……”他肩上一絆,斜瞄了眼那退開三四步的瘦小身影,渾不在意地和同伴說著話走遠,“小心大行寺一個佛陣送你去見佛祖!哈哈!”
看著掉到地上的燒餅,又望了望那幾人的背影,言淚輕絞著手指,緩緩低下頭看著那還剩不少的餅子被一雙雙腳踩過,眼裡不禁泛起了水花,卻是又挪回了那幾步被撞開的距離。她不敢動……
“真是沒用。就會哭。”
許離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歎息,還有一根紅得發亮的糖葫蘆。
“喏,接著。我不是給你錢,也告訴你怎麽花了嗎?餅掉了,再買一個就行了。大不了再買個更大的,餡更多的嘛!有什麽好哭的?”
“可,可是……”
“可是啥?”
“我怕阿離突然就不見了。”
“……”許離一噎,“……我不會不見的。這不是給你買糖葫蘆去了嗎?走,我們再去買個燒餅去,把掉了的吃回來……!”
這天晚上,某人嘴裡莫名其妙地念叨著“對不起”,平地摔了好幾個狗啃泥,把正跟他扯皮的老哥看得一愣一愣的……
……
幾天后, 東臨城。
相比於洛月城,東臨城只能算是一座中型城市。而作為進入東方的第一座城池,商賈交易的樞紐,此地的人流卻絕不疏於洛月城,只是相較後者而言,這裡的修士很少,而且多是鏢局的鏢師。
之所以說東臨城是東方的第一座城,是因為從稍往西南的柳城到此地,一進城,就會發現,人們的衣著好似那麽一瞬間就變得花哨了起來。
在這裡,大紅大紫的色調隨處可見,碎花百褶裙是這裡女性們的最愛,而男性則對繡著銅錢或是元寶的大紅袍趨之若鶩。
若是在東臨城看見穿著單色衣衫的人,那麽基本可以斷定,這是個商人。
碧鈴穿著新買的白色百褶裙,站在銅鏡前欣賞著其上繡得栩栩如生的桃花,臉上笑容洋溢,美得不可方物,完全沒在意身後愁眉苦臉的君沐雪。
“公子,你看我今晚穿這身去參加廟會可以嗎?”碧鈴轉身,原地轉了一圈,衣裙飄飄,宛若一個花中仙子。
“廟會?什麽廟會?沒有吧?”君沐雪眼神飄向別處。
“嗯?——”碧鈴柳眉一豎,嘴兒嘟起,哼哼唧唧著,“公子你明明能自己造錢的,幹嘛這麽小氣?”
“自己造的能一樣嗎?自已造的……”君沐雪一瞪眼,就見小丫頭眼裡蒙上了一層水霧,當即心間一軟,和聲道:“好了好了,都依你,不過那些寶石一定不許花,不然……”
話未說完,碧鈴便眉開眼笑的蹦過來,在他面具上“吧唧”親了一口,“就知道公子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