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雪天山。
飛雪,鵝毛似的隨風傾斜,將這片天地劃得支離破碎。
才過了雪天城不足十裡,天氣驟寒,冷風刺骨。早在城頭,視線能及之處,不見天光,雪山蜿蜒,望不盡山脊,瞧不見峰頭。再加上毫無規律可言的疾風驟雪,沒有意外的,這裡成了難見凡物之地。
等到此次的風雪漸小,雪天山腳下的一處石岩上,一人矗立在那兒,粗衫寬袖,黑中參白的亂發搖曳著,偶爾露出雙眼袋極重、瞳孔渙散的灰色眸子。
忽而間,夜霏那因乾燥而失色的嘴唇微動,仿佛重病患者艱澀喑啞聲音傳來,不疾不徐:
“慕羽柔,我知道你就藏在附近。出來吧,你逃不回鳴雪劍宗的,讓我殺了你……死在我手裡,總也比埋在雪地的好……
“放心,你的屍體我會完完整整的送回鳴雪劍宗的,以屍乾的形式,不會讓它受一點傷,哪怕一點……”
隨著話語,她無神的瞳孔稍有凝聚,隱隱透露出一股歇斯底裡的興奮。
與此同時,她鼻翼微動,尋著空氣中飄來血腥味,緩緩轉頭向左方雪原看去:
“找到你了!”
余音未落,而風雪驟急,吹得她不禁眯起了眼,右手暗自虛握,一團灰霧迅速在其手心匯聚。
而瞬時間,那處平坦的雪地忽而炸開,一道身影攜著劍光宛若刺破黑夜的流星,氣勢如虹,直往她咽喉而去。
沒有遲疑的,夜霏右手甩過,灰霧飛灑好似化作了彎弦利刃,割錦裂帛般拗斷了風雪。
就在兩者即將上撞之際,那道劍光中的身影仿佛鏡花水月般消弭,灰霧所作的利刃沒有任何阻撓的自劍光穿過沒入雪原,頃刻間激起千層白浪,滿目鵝毛。
“沒用的。”她灰眸轉動,向後方望去,“以你現在的速度,沒有一點……”
話語一頓,她怔愣地望著背後如常的風雪冰原,冷風自後方吹來,似意識到什麽,猛然回頭看向劍光所來之處。只見百米開外十數道白色染紅的身影閃現,分散向那雪山疾馳,瞬息便掩埋在飛雪之中。
“用‘流風回雪’來逃跑,你可真對得起這套殺招。”
譏笑一聲,夜霏腳下輕點,流落一片灰霧,向其中一個身影所逃方向追去。
雪上,灰霧濺落之地,仿若液體沸騰般一個個黑色氣泡冒出破裂,待片刻停息後,那處的雪地徹底變成了黑色。
風掠過,新雪落下,哢擦一聲,那塊黑地塌下近兩尺,望雪來填。
……
無垠的風雪冰山上,一個小小的白點迎雪挪動,踉踉蹌蹌。她臉上毫無血色,拖著長劍蛾眉微蹙,腰腹間一道尺長的傷口,鮮血淋淋,泛著灰黑色染了一片衣袍。
忽的,其身後一條灰色霧氣凝聚的長鞭浮現,拉破空氣向她背心抽去。
未往後看,慕雨柔那雙冰藍色的瞳孔便是一縮,面上緊繃,長劍向後脫手而出的同時身影如冰破碎,出現在了幾步開外。可繼而她腳下一絆倒了下去,掙扎了幾下再沒起來。
灰黑紅交雜的血液從她身下滲出,如墨浸入白紙,浸染了雪地,發出菜入油鍋般的“滋滋”音。
這邊,長鞭將那明顯中氣不足的飛劍擋開,夜霏的身影緊隨其後的在雪中浮現。皺了皺眉,她一步步向慕羽柔所倒的地方走去。
“怎麽回事?”
嘴裡喃喃著自慕羽柔身畔走過,夜霏竟毫無所覺,無神的眼裡透著些許茫然:“哪去了?”
六神無主般徘徊了一會,
她的身影漸漸隱沒在風雪之中。 與此同時,慕羽柔身旁風雪分開,兩人從中浮現。
望著夜霏離去的背影,碧鈴擔心地看了眼地上的慕羽柔:“公子,這個姐姐沒事吧?”
“快死了。”君沐雪瞄那詭色血液一眼,挑了挑眉,一回頭便見碧鈴眼睛水靈靈的盯著自己,目露懇求,當即嚇了一跳:“你不是讓我醫好她吧?”
“嗯嗯!”碧鈴小腦袋連點,像個啄米的小雞似的,“你剛才不就救了這姐姐一次嗎?救人當然要救徹底啦!”
“還不是她自己跳進來的。”撇撇嘴,他又想了想,在碧鈴頗為狐疑的審視下說道:“算了,不過舉手之勞。”
“喂!你那是什麽眼神?”君沐雪面上不滿。
只是有點不相信您這麽好心罷了。碧鈴腹誹著,心虛地笑了笑。
這丫頭……
搖了搖頭,君沐雪抬手一指點去,只見一道灰黑色氣流從慕羽柔身下沿著雪地鑽出,在他指尖匯聚成球。隻得片刻,那雪地上便只剩下了血染的紅色,就連先前被“腐蝕”的痕跡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看了眼指尖那凝實的球狀物,君沐雪隨手一拋,那玩意便不見了蹤影。旋即他又糾結了一番,乾脆心中一動,讓慕羽柔正面朝上飄了起來。
沒看那白衣上血跡浸染的破口下已然白淨如凝脂的肌膚,他招呼一聲碧鈴,“走了!”三人便一同在風雪中埋了身影。
那邊夜霏如野鬼般在飛雪中遊蕩,忽而間,一顆頭大的灰黑色球狀物在她頂上出現,爆開,漿液無視了風力,淋得她滿頭滿臉。
看了看手心沾上的灰漿,略微茫然的朝天望去,她渙散的瞳孔緩緩凝聚,乾涸的嘴唇張大:
“啊——”
不甘的嘶吼中,碎石風卷,散雪繞旋,朦朧朧一片中,雲舒雲開,天穹上竟透下了一縷陽光。
……
洛月城往南,原隸屬於洛月宗的大城有兩座——彌江城和寧雲城。再過去一段路程,或能見一座碧山間微露出已然殘破的瓊樓玉宇,那便是望月樓舊址了。
已是午後,太陽半遮不蔽。
洛月通往彌江,已過了座小城的狹道上,一個書生打扮的人背著行囊正急忙趕路。他手撐著竹杖用以撥開擋道的雜草,或是支撐身體來保持足夠的體力。
相比於能通車馬的大道,這條山間小道能縮短近三分之一的路途,且路經幾座小城邊緣的驛站,方便休整。這是優點,但其中的弊端卻也更大:
由於道路崎嶇窄小騎不了馬,人跡罕至,而且靠近洛月城這段路,東、西兩邊山上各有一個山大王,經常有匪徒出沒,因此要麽真有十萬火急的事,要麽實力超群,否則沒人會選擇這條惡路。
“怎麽樣?”
道旁林間的樹上,說話的是個持刀的漢子,臉上掛著幾道並不怎麽明顯的刀疤。
聽了他的話,其旁一個中等身材而相貌沒什麽特點的人,遲疑了會,回道:“再看看吧,西邊山上的李老大前些天翻了船,據說就是劫了個書生。況且這人看上去也沒幾兩‘肉’。”
這年頭的書生沒什麽出路,好的也就是商賈之家的公子哥,讀些書將來繼承家業,而其他的基本是一貧如洗,幾乎沒什麽收入來源。
跟著這人後頭兩個時辰,他們已見那書生休息了多次,中途從行囊取乾糧時露出的幾錠白花花的大銀元寶更是晃得兩人有些眼暈,但終究還是沒有出手。
並不是很大的太陽下,書生抬袖拭了拭額上的汗水,麥黃的皮膚微泛著紅色,沒多久,他又選了棵樹靠下休息喝水。
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兩人對視一眼,凶光畢露,握刀的手緊了緊,當即從樹上一躍而下,驚飛一片林鳥,冷笑著呈包圍之勢奔往書生兩側。與此同時,兩人已抬手亮出刀側,當頭便向其拍了下去,連番動作,一氣呵成。